第3129 期(2024 年 8 月 11 日)
◎ 每月眉批 ◎ 施德藩
所有版本的相對主義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相對主義思想家如何使自己的思想免於相對主義的「解構」?畢竟每個相對主義者在空間和時間上都有一個特定的位置,如果其取態是正確的話,那麼這個位置一定會如其他人一樣,決定他或她的想法。換句話說,相對主義者的想法,只是許多其他同樣有效的「敘事」中的一種。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不同版本的相對主義提出了有時被稱為「知識論菁英集團」(epistemological elite)的觀點—— 一羣特定的人,被認為能夠免疫於相對化的破壞。這羣菁英擁有真理的唯一監護權;其他人「就是明白不來」。不用說,相對主義思想家必須宣稱自己就是這個菁英集團的成員,真理共同的守護者。
……
列寧將這菁英集團定位於共產黨,而共產黨按理說就是「無產階級的先鋒隊」。如果工人階級不能或不願意完成其革命使命,黨將代表工人階級完成。當然,這種重新表述在政治上非常有用:政黨成為真理的唯一寶庫;黨路線以外的一切(即使這條路線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就事實來說就是錯誤的意識。那具凌駕性的格言很簡單:黨永遠是對的。史太林時代的文獻充分記錄了這句格言可能導致的知識扭曲;這些文獻將列寧主義的政黨概念,推向了其邏輯的、具大規模殺戮性的結論。……當然,這種意識形態的被虐狂,在宗教上亦有相似之處:無誤的教會取代了無誤的政黨。回想一下洛約拉的依納爵(Ignatius of Loyola)的宣稱,大意是如果他認為某樣東西是白色,而教會宣布它是黑色,他會欣然地斷言它是黑色的。
~Peter Berger & Anton Zijderveld, “In Praise of Doubt: How to Have Convictions Without Becoming a Fanatic”, pp. 57~59, New York: HarperCollins, 2009.
作者認為,當代文化存在着兩個對立的極端:相對主義和基要主義。相對主義認為世事並沒有絕對,因此所有關於真理的問題都是無關宏旨;為了克服這種道德上的虛無主義,基要主義則聲稱自己獨家擁有絕對的真理。事實上正如作者指出,在骨子裏,相對主義亦必須以基要主義作為底蘊,以維持一個道德穩定的局面。這也解釋了在美國這樣一個強調民主自由的國度,能夠冒起像特朗普那樣獨斷浮誇的政治大款。
教會當然會謙卑地否認自己就是真理的擁有者。改革宗傳統在信仰上就高舉幾個重要的「唯獨」:「唯獨信心」(Sola Fide)、「唯獨聖經」(Sola Scriptura)、「唯獨恩典」(Sola Gratia)。換句話說,這一切都不是我們自己的;我們所有的,都是領受回來的。
只是信心本來是相對於行為而言,但「我信」卻是相當個人的取態;聖經不錯是上主啟示祂的心意,卻無法排除不同詮釋的可能;而世代以來,教會都是上主恩典在地上的施予者。就如政黨是政治理想具體的載體和執行者,教會亦無可避免地肩負了「真理的柱石和根基」(提前三15)的重責。
然而絕對的真理落實於複雜的人間亦不可能是鐵板一塊。「我問你們,在安息日行善行惡,救命害命,哪樣是合法的呢?」(路六9)
至於依納爵的順服操練,驟眼看來似乎很有問題:對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盲目依從。但是非黑白的判斷,鮮有數理科學的明確性。畢竟在現實世界,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自覺亦不一定可靠。在事實被明確證實之前,暫時擱懸最後的道德判斷亦並非不可考慮。
畢竟以客觀形勢判斷,有時臥薪嘗膽會被視為懦弱,捨身成仁亦可以被認為激進。每個人對所處的大局都會有不同的判斷和定位。動輒以一己的判斷去論斷別人或許是深思熟慮的抉擇,有時亦並非公道和明智。就算面對文化大革命那樣集體的瘋狂,是鋌而殉道抑或不作無意義犧牲,卻是一個非常個人的抉擇。說到底,每個人都只能夠為自己的生命交代。
在一個瘋狂和模棱兩可的世界獨排眾議、有所堅持,需要無比的勇氣;但鐵板一塊地死守僵化的條文規則而自詡為至死忠心,卻是叫人感到無奈。使徒保羅說「所以,從今以後,我們不再按照人的看法來認識人,縱使我們曾經按照人的看法認識基督,如今卻不再這樣認識他了。所以,若有人在基督裏,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林前五16-17)真正的自由,並不在於你所屬的宗派,而在於成為一個新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