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怒海在黑白鍵上翻騰

　　又到了聖經人物卡通時間，放映《約拿的故事》；先知逃往他施躲避上帝當下，唯眷偷偷溜進教堂二樓一間小小琴室。喉結隆起的白臉瘦個子哥哥不在，他門一關，一屁股坐上琴凳，將哥哥彈奏的曲子自腦際輸出，十指憑記憶行走在黑白鍵上。奏畢，有人開門而入：「很棒！」白臉瘦哥哥居高臨下鼓起掌來，小眷雙耳滾燙霍地站直；哥哥示意他坐回琴凳，繼在他身側坐下。

　　「你把譜背了？」

　　「我從未看過譜，是聽着你彈奏記起來的。」

　　「嘩？天才！」哥哥不能置信：「你覺得這首音樂像甚麼？」

　　「像──海？」小眷轉目窗前海景。

　　「哦？你很有想像力。像甚麼樣的海呢？」

　　小眷思索一回：「你彈的像平靜的海，我彈的像──」

　　「憤怒的海？對嗎？」哥哥打斷他。

　　憤怒？一語中的！小眷心底翻起怒海，往他施的船快沉沒了。

　　「你彈我唱，如何？」

　　小眷點頭，雙手放回琴鍵準備洩忿。哥哥閉目，悠悠唱起：「各各他山嶺上，矗立古舊十架，是羞辱與痛苦記號……」觸鍵的指頭馬上跟上渾厚柔潤的歌聲，句句歌詞穿入耳孔，原先翻騰的波浪被征服大自然的力量擺平；唯眷的心被熨燙得平順貼服，摺痕全消。這時刻，卡通電影的約拿正在大魚肚子裏祈禱。

　　「故我愛高舉主十字架，願將世上虛榮全放下……」哥哥反覆唱着副歌，小眷輕哼着旋律反覆彈奏。此際間，約拿出了大魚肚子，順服上帝往尼尼微城去。

　　唱詩結束，白臉哥哥燦然一笑：「你有個很可愛的哥哥。」你指唯岸？就怕他可愛一輩子？小眷暗自咕噥。「我也有個很可愛的哥哥，當年傑克為了他才領養我；他有重度智障，父母無力撫養，傑克把他帶到漁村，領養我跟他作伴。我們差四歲，都叫傑克：『爺爺』。」唯眷凝神靜聽。「我剛辭退曼哈頓的工作，回來投入漁村的音樂教育，多陪陪哥哥。」

　　「曼哈頓？紐約？很活潑的城市！」小眷雙眼圓睜，想起昔日音樂老師夢想他考進曼哈頓音樂學院。「你不可惜嗎？」

　　瘦哥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白皙修長的手指觸響幾個音階。「我不屬於那個世界，覺得一切都很假；回到漁村，看見哥哥，感覺真實多了。」見他沈沈低頭，小眷暗忖：當年果真離家到音樂學校寄宿，會否也垂頭收場？

　　「忘了跟你說，儘管讓你的海發怒，來個大海嘯也無妨；永遠記得，耶穌最終會平靜風和海。」白臉哥哥揚起兩道金絲眉，繼從背包拿出一疊樂譜遞給小眷。「這是洶湧澎湃的海，有點難度，我可以教你。」

　　往後幾個下午，小眷都在琴室跟着白臉瘦哥哥投奔怒海去；很快地，《月光奏鳴曲》第三樂章在他耳邊驚濤滾滾，感覺自己好像一本封塵久矣的書被狂風驟然翻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