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別這樣

2933 期(2020 年 11 月 8 日) ◎ 天角一坊 ◎ 寸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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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個月滿二十一歲了,下完一場大雨的中午,天色灰暗,明光哥一早帶小醜出外覆診,還沒回來。年過半百的爸戴着口罩來院舍時,蔡姑娘說:「按規定你得回家輪候成人院舍的宿位,可能要好些年。」

  我的行李把一個黑色大垃圾袋塞得滿滿的,爸被壓得半彎着腰,不時輕輕嘆氣,一路拉着我又哄又唬,怕我跑到車道上。我幾次扯掉口罩,他又急又氣,連忙幫我戴上。

  巴士駛經一個很大的屋邨,爸拉我下車。這就是我家?太久沒住這兒,我已經認不出來。街坊們都戴着口罩,大多在遠處盯着這邊竊竊私語,我想和小孩玩,大人馬上拉着他們走開。不過,有幾個一見我就向爸打招呼:「阿仔回來住嗎?」

  路邊好些有趣的地方,回家後還想再去逛逛,但媽不准我下樓。

  在巴士上爸說,家中還有一對比我小八歲的弟妹。我一進門,媽正在陪他倆做功課。見我呆站着,她就拉我去洗手。還未數到十下,我忍不住把肥皂泡抹在她好看的鵝蛋臉上,她洗乾淨之後撫摸我的大腦袋。

  我們家很小,但很乾淨,爸總是早出晚歸,媽整天在家看守我和上網課的弟妹。她總是在收拾被我弄亂的東西,我總是忍不住拿起各種東西來玩,很快又扔下搞別的。弟弟和妹妹起初有些害怕,很快就開始取笑我不停搖腳;有時又比賽猜我能靜止多少秒,因為我老是坐不住。

  我容易激動,一興奮就會尖叫,手舞足蹈。有一次,我控制不住一拳鎚在旁邊看電視的弟弟頭上,他的左眼就像大熊貓。他生氣地揮拳還擊,膽小的妹妹嚇哭了,跑去抱住正在炸五花肉的媽,卻被滾油燙到了……還好只是手臂。家裏亂作一團,媽只好把我鎖進房間。

  那次,我聽見她哭了很久,想起她的鵝蛋臉一天比一天癟瘦,我也哭了。不過,眼淚很快就被熱烘烘的陽光舔乾。

  在院舍時,蔡姑娘總能讓我們安定下來,每次我睡醒就發現一切都收拾好了。我愛聽明光哥講故事,但只記得住一個,好朋友小醜不開心時,我就講給他聽:「有人帶小孩子去見耶穌,他的徒弟嫌他們添麻煩,耶穌卻抱起孩子一個一個地祝福。明光哥說,我們也是耶穌愛的孩子……」

  其實,每次媽傷心時,我也想抱抱她,講那個故事,但還未鼓起勇氣就被別的東西吸引去了。她不是忙着收拾我弄亂的東西、煮飯和洗衣服,就是督促弟妹做功課。她還得盯着我,因為我老是生事,總是害她瞎忙活。

  今天不知為甚麼,我特別想跑呀跳的,好幾次差點就成功衝出門外。弟妹整日不是捂着耳朵,就是做些惹媽生氣的事。她又哭了。

  夜深,爸還沒回來,我又累又睏,媽還在傷心。忽然,她衝進從廚房、端來一杯水、掰開我的嘴硬是灌下去。她的眼神很古怪,朦朧中我聽見弟弟驚叫:「啊!媽媽別這樣……」

  再後來,我發現自己真的出了門外,全身充滿輕快愉悅的感覺,悠然自在地上騰。不遠處好像明光哥講過的天堂,彷彿有人用雙臂膀抱着我說:「孩子,我一直都在,歡迎回家!地上的爸媽也愛你,只是他們不知道……」

  我正在恍惚中,傳來地上新聞報道的電波:XX邨發生命案,一名二十一歲男子,懷疑被母親落藥,再被膠帶勒死,警方拘捕一名四十六歲女子,懷疑曾經自殺,手部受傷送院治理。死者為中度智障人士,及過度活躍……

  我又一次想抱抱媽,告訴她:「耶穌也愛你,你開心的樣子很好看,別擔心,我很好!」

  作品賞析: 作品從二十一歲青年第一人稱的敍事觀點出發,而自始至終作者守住這個視角,把讀者帶進他的世界。從爸媽弟妹街坊對他行為的反應,讀者已察覺他的身心狀況異於常人。身分揭盅在於他意識恍惚靈魂提升時聽到電波傳來一則命案新聞:一名男子懷疑被母親落藥並勒死,死者為中度智障者。作者寫一個家庭悲劇,然而敍事者語調卻充滿稚真與愛,形成戲劇張力。主人翁對耶穌和天堂的信念顯然來自教會院舍,情節從寫實推演至超現實。這是一篇出色的極短篇。(黎海華)

  作者簡介:寸草心.按呼召寫作,參與筆耕。喜歡文學、音樂、舞蹈、繪畫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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