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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人間


第3181 期(2025 年 8 月 10 日)

◎ 每月眉批 ◎ 施德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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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倘若有一件事是我必須補充的,那就是:不要以為那嘗試安慰你的人,安舒地活在那些有時令你感到得幫助、簡單而平靜的文字裏。他的生活並不缺乏困難與憂愁,甚至比你更甚。倘非如此,他就永遠無從找到那些字句。」

  ~萊納瑪利亞里爾克,《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第八封信

  


  嚴格來說,《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原本只是出生於布拉格的奧匈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寫給一位求教者的私人信函。十九歲的卡普斯愛好詩文,就讀於維也納傳統的軍事學院。他自1902至1908年去信當時的文壇新星里爾克,希望得到寫作上的指引,也幫助他決定到底他應該踏上文學的征途,抑或投筆從戎,在奧匈帝國軍隊發展。里爾克於1926年死於肝衰竭及白血病。三年後卡普斯將那十封信結集出版。

  其實里爾克在給卡普斯的第一封信中,就已經婉轉地拒絕去評論卡普斯的詩作。他告訴年輕的卡普斯:「沒有人能夠幫助你、告訴你該怎麼做,沒有人。只有一條路。就是進到自己裏面。」

  上面的引文提醒我們,那些叫我們折服和得安慰、簡單而平靜的文字,並非來自或帶領我們邁向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超凡境界。那些讀者們所仰慕的作者,往往亦非超凡入聖、與世無爭的得道高人。相反,他們大多是歷盡艱辛、嘗盡人間況味的苦行者。事實上若非如此,里爾克指出,他們就寫不出那些彷彿順手拈來、簡單而平靜的作品。

  不少人存在着一個誤解,就是寫作是關乎「文筆」。只要掌握語言藝術,就可以隨時寫出一篇感人至深的文章。寫作的人卻知道,「文字技巧」其實只不過是最基本和低層次的考慮。重要的是心中有話,任何人只需掌握最基本的文字工具,就不難寫出一篇像樣的文章。

  最近的一些經驗,亦讓我思考到現今的神學教育,教的都是些甚麼?有人說以前的工人追求靈性卻稍遜理性,如今「進步」的學術訓練,卻又彷彿難以逃脫現代教育的弊端:懂得考試過關,卻不見得增進學識。

  資深精神醫學治療師亞隆(Irvin Yalom)觀察到,在現代大多數精神醫學培訓課程中,心理治療的學分愈來愈少;精神醫學已經變成給予藥物治療的科學,追求短期效用的操作化治療。他反擊一切企圖把心理治療標準化,並將之限定在偽科學框架中的社會勢力。

  譬如他認為,某些在經驗實證中獲得效度的治療(empirically validated therapy, EVT)如認知行為治療(cognitive-behavioural therapy, CBT),在實驗治療條件下發生的情況,在真正的治療處境中根本不會發生。他指出:在EVT研究中亦有不少錯誤的假設,例如病人只有一個明確的症狀,可以在治療開始時就準確地斷症;長期問題可以靠短期治療解決;有效的治療跟治療師毫無關係,只要方法對就行;有系統、步驟清晰的書面手冊,可以讓只受過少許訓練的人有效地進行心理治療等等。

  凡此種種,其實都可以在宗教圈子中找到對應的處境。例如不少「佈道法」的模擬對話,除非你死命堅持,否則在真實的交談中根本不會發生。又例如所有人的問題都可以無限還原為一個問題,就是犯罪離開上帝。這當然也是事實,但要越過眾多具體的缺失環節(missing links)跳到最後的終極結論,卻確實有點不近人情;許多具體複雜的個人性格、成長、心理甚至精神問題,都可以靠一次的個人抉擇徹底得到解決;有效的宣講跟宣講者毫無關係,只要掌握正確的釋經方法;有系統、步驟清晰的書面手冊,可以有效地訓練任何信徒成為成熟的屬靈領袖等等。

  正如文學的價值不在於技巧,亞隆相信,治療師最有價值的工具其實就是內化於自己的經驗、閱歷、融通與啟導。

  相信不少人都有過類似的經驗,就是同樣一句說話,由不同的人說/寫出來,感覺竟是天淵之別。分別在哪裏?當然不是文字技巧。一個像樣的頭銜,有時確能令人精神一振,贏得聆聽的耳朵;就是不知所云,亦只能怨自己不夠學養,聽不進深奧的道理。因此人在江湖,不少人費盡心思獲得相關的認證和資格,為的卻是終於可以將一切拋諸腦後,依然故我。而這恐怕是現代的資歷認證制度所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