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寄居之人

　　九七後第一個春節轉眼已過，街上依然寒風料峭，而空氣已彌漫着和家鄉一樣的濕潤。黃昏時分，夕陽隱藏在高廈的背面，沿亞皆老街西行，尚未到旺角火車站天橋底，老遠就嗅到甜甜的焦香。曉易喜歡看老檔主用長鐵鏟在大黑鑊中把栗子與石碤沙一起翻炒，買一小把暖在手心，嚼在嘴裏齒頰留香。眼界越過水泥鋼筋與玻璃幕牆遠眺，深淺漸進的橙紅雲層向湛藍的天際延伸，安然而壯闊，一如當日站在文圖拉長木碼頭之端所見的那種橙紅。三天前，入境處用電話通知她，憑易媽的身分申請永久居港的事開始辦理了！她恍然仰首，啊！謝謝給我的寄居之地！

　　那次聖誕燭光晚會前，詩詩在熙攘如同旺角的交誼室大口地啖着她買的雞批，飽滿的下巴沾了點碎屑，一臉不捨的神情仍歷歷在目：「咁辛苦來香港，唔好真係到期就走啦！現在好多人搵唔到工啊，不如去你爸朋友公司啦！」當時她搖搖頭，拍拍好友又圓又厚的肩膀：「最多返鄉下申請單程證囉。」結束的時候，手裏的小燭被點燃，與短暫黑暗中的禮堂唯一發亮的巨大十字架遙相輝映，那份祥和跟現在一樣。

　　「錢太太那兒沒播節目了，嗯，對了，你的雜碎店朋友一直都來聚會呢，她像媚媚當初那樣，很快就……」蘇珊在國際長途電話裏說起這些事的時候，甄曉易的身分證剛剛增添三顆星，新工作也開始了。講完電話，好像被甚麼催促似的，她翻出那本早已殘破的小本子，長途電話首次撥到Lawrence的家。

　　「華強早兩年走了！我們去醫院才見到他……」電話那頭十分平靜，曉易欲言又止，想探問山叔情況怎樣卻不敢，因為那次甄瀚咫和易媽在洛杉磯想探望堂伯，託花姨轉達卻被拒見，只有華山獨自來見他們，他說整個甄家只剩自己照看華強了，還說其他人都不認祖宗了。曉易決定打回故居問爸爸去。

　　華強的事，甄瀚咫不感意外，說起華山卻很唏噓：「你山叔也走了，他答應過我一定回來看看，唉，他們幾個都是肺有問題，你山嬸說他剛想買機票飛香港就一病不起……」，剛退休的甄瀚咫對曉易說的話比以前多。「你知道嗎？廣東國際信託出事了，小張，你還記得他嗎？剛才帶二婚老婆上來坐，還說我有遠見沒調過去那邊呢，當年也是我讓他邊開車邊讀書後來才當上業務部副經理，嗯，他常常問起你……嗯，鄭伯現在怎麼樣？」

　　沒想到他如此一問，曉易頓時淚如雨下：「他去年走了！」「將來有機會你真該去給他鞠躬！」 （下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