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與眸子

2846 期(2019 年 3 月 10 日) ◎ 阡陌上的邂逅 ◎ 黎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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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都在陰溝裏,但有些人在仰望星空。」(王爾德Oscar Wilde 1954~1900)

  希臘神話裏有個全希臘最俊美的少年納西瑟斯,他卻從不知道自己長成甚麼樣子,直到有一天打獵歸來,經過潭水看見一張俊俏的臉,從此愛上水中倒影不願離開,終於憔悴而死,化成一株水仙。

  王爾德極短篇小說《門生》,續寫這段故事。納西瑟斯死了,他生平所鍾愛的那盞潭水已由甘泉化為澀淚。眾仙女紛紛穿過山林,扯散自己綠色的髮辮,對着潭水而號啕:「你為納西瑟斯如此哀毀是不足為奇的啊!他太美了!」潭水反問:「他美嗎?」眾仙女回道:「有誰會比你更清楚呢?他對我們從來都不屑一顧,而你,卻是他一心嚮往的。他躺在你的水湄,俯身探視你,並在你清水的明淨中鑑照他的丰姿。」潭水卻說:「我之所以愛他,是因為每次他俯視,我便在他雙眸的鏡面中,照到了我自己的美麗。」

  自戀者遇上自戀者,更自戀。青出於藍更勝於藍。他們都從對方眸子看到自己,愛的始終是自己。

  王爾德《快樂王子》寫的則是跨越自我的故事。主角生前在王宮裏無憂無慮過了一生,死後成為聳立城中的雕像,看盡世間疾苦,作種種補贖。王子眼睛死後才開啟,並滴下溫熱的淚。快樂王子其實不快樂,這是諷喻。悲憫是苦難中綻開的花。王子死後才真正活過來。他生前隔絕於貧苦百姓生活空間之外,對人間冷暖毫無知覺,空有王子虛銜;死後才感受人民的痛癢,成為真正的王子。

  燕子是王子的同伴,聽從他的吩咐,把他身上的寶石金片一一剝啄下來,送給小孩發燒的婦人、既冷又餓趕寫劇本的年輕人、賣火柴的小女孩、挨凍的乞丐、飢餓的小孩和窮人。冬天到了,燕子跌在王子腳下死了;王子的心也裂成兩半。他的雕像給放進熔爐裏,只是鉛心熔化不了。上帝對一個天使說:「去把這座城裏最珍貴的東西拿來給我。」天使就把王子的鉛心和死去的燕子帶到上帝面前。上帝說:「小鳥可以永遠在我天堂的園子裏唱歌,讓快樂王子住在我的黃金城裏讚美我。」

  「眼睛是身上的燈。眼睛若瞭亮,全身就光明;眼睛若昏花,全身就黑暗。」靈魂的黑暗,較之宇宙間的黑洞,其吞噬力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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