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重回舊校

　　抵港安頓一切，嬋娟經由醫生舊友相助，排到公立醫院化療日期；趁着入院之前體力尚好，獨個兒前往母校。

　　下課鈴聲響，校工阿伯動手打開鑄鐵校門，百褶裙女生人手一機魚貫而出，吱喳笑鬧不停；很快地，魚兒往四面八方游開，大多沿斜坡而下，走過綠蔭抵達大馬路。廿分鐘前，嬋娟方自綠蔭而上，氣喘吁吁來到這所女子中學，縮在路旁的鳳凰木下，偷看小師妹們放學；時值初夏，鳳凰樹開滿火紅花朵，跟她的生命景況不相配。

　　等到學生都離開了，兩位站崗修女正要拉上校門，嬋娟從火艷鳳凰竄出來快步走近；兩修女同時轉頭，臉無表情看着她。「我是X修女校長時期的畢業生，離開香港許多年，最近搬回來，可以進去一下嗎？」兩修女四目相覷，緘默不語。「到操場看看馬上離開。」嬋娟淚眼央求。兩個修女頭微點，暗示她「不可久留」。

　　較之往日，校舍整體建築洋溢現代感，想必經過幾回翻新。操場是藍綠相間的彈性丙烯酸地面，踩下去很舒適；這片地昔年粗糙、腳感偏硬，不慎仆倒會割破膝頭。嬋娟站到操場中央的藍色區域，從最底層往上數「一、二、三、四、五、六。」多出了一層，六樓是後來加蓋的。

　　「四樓跳下去不會死，五樓才會。」

　　「妳怎麼知道？」

　　「不信妳自己跳跳看？」

　　翌日，這呆瓜果真從五樓墮落，那震破耳膜的宏然巨響短促而決絕，折磨嬋娟一生；呆瓜趴地，鮮血從頭滲出漫開一大灘，染紅了白裙，成了平生最恐怖的景象！少女嬋娟當場撞上冰山，碎裂的冰塊排山倒海打下來；往後一週，那灘血會突然間砸進腦海，頻率愈來愈高，逼她非得跟修女校長自首：「是我殺了她！」「她在五樓而妳在操場，怎麼可能？」校長催促母親帶她看精神科，醫生診斷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羣，開了抗憂鬱藥，休學養病到暑假結束；中五復學時，保持多年的優異成績一落千丈，再也回不去。

　　會考那年無數個深夜，少女嬋娟從惡夢中驚醒，有個聲音沖向她：「妳有罪了！」心臟隨即被重錘敲擊，龐大的黑暗迅速壓過來，推她墜入陰森的無底坑；她掙扎起床，拿起美工刀往大腿肉割，從此不穿短褲，也不游泳。多次向神父告誡，話在嘴邊僵住，好不容易吐出來卻變了樣，語無倫次些不痛不癢芝麻事；神父永遠回她：「孩子，主看見妳的痛苦，也聽見妳的悔改；天主是仁慈的，祂必赦免妳。」噢！我不要赦免，只想下地獄。她心裏頭無力地吶喊。

　　會考在即，她迷上〈射鵰〉電視劇，鎮日渴望「拋開世事斷愁怨」……直到同學邀她參加佈道會，被耶穌為罪人而死的信息所震撼，決志接受代她受了死刑的主基督，相信謀殺罪已被塗抹；一年後赴台求學，此事成了一盞熄滅的燈，在記憶裏偶爾閃幾下，從未真正亮過。

　　是「袁艾」之筆將之亮起來；一旦亮起，就再也熄不掉。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