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過3個人

　　有一段很長時間，常想起他，他的面貌常浮在腦海中，他的故事揮之不去……

　　他叫A，三十六歲，外貌像快五十歲，皮膚黑黑，眼神友善但小心，動作反應緩慢。1975年，葡萄牙人離開，印尼軍隊進佔東帝汶，A那時才十歲。印尼吞併東帝汶後，澳洲承認，並迅速跟印尼瓜分帝汶海的石油及天然氣。美國、加拿大、日本也支持新秩序。

　　跟着的20多年，東帝汶跌入深谷，印尼軍隊以高壓、暴力、酷刑統治。尋求獨立的東帝汶人只得進入地下，拿起槍枝與手榴彈，靠森林掩護，打游擊對抗印尼軍隊。

　　A的一家都是游擊隊，他爸爸、4個兄長、2個姊妹，都先後被殺害。他是倖存者。「我常想起他們……但我不太傷心，這是爭取獨立的代價。」A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像是說着別人的故事。1975年至1999年印尼佔領期間，東帝汶整個國家，每個家庭，每個人，都被拉進戰鬥和白色恐怖的泥濘中。20多年，估計有10至20萬東帝汶人因飢餓、迫害、屠殺而喪命。

　　「我殺過3個人，3個印尼士兵！」A把壓在心裏的說話輕聲吐了出來，「我那時二十六歲。」大家靜了良久。我把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膊上，沒有說話，沒有追問。殺人，可能是因他被追捕被發現？可能是他們殺了他爸爸？可能是他們的家被破壞、財物糧食被搶掠？可能是他妹妹被強姦？「那個晚上，我不能入睡。」

　　A很多朋友都曾被捕，他自己也曾兩次入獄，被拷打及酷刑逼供，身上不少傷痕。「我很幸運，撿回性命，很多人被毆打至傷殘，和壓迫至神經失常……」

　　「現在戰爭結束了，你開心嗎？」

　　「開心，當然開心。國家終於可以獨立，大家為這夢想犧牲了很多。而且Xanana（全名：Xanana Gusmao，是獨立運動的游擊隊領袖，是人民心中的英雄。）會成為國家的總統！」A臉上第一次展現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