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0 期(2026 年 9 月 27 日)
◎ 天涯比鄰心 ◎ 麗群

「袁艾」是我發表散文的筆名,一位我不堪直視的寫作者。
「卓薇」寫靈修小品,清新雋永如可口輕食。影評人「叢湘」抽離自我,將信仰觀點融入客觀分析。「唐昕」創作福音小說,天馬行空於虛實相映間,跟自己保持距離。「袁艾」呢?散文貴乎真──情真、事真,將生命最深刻的美跟醜一刀一刀自剖、層層掀開,遇到錐心痛處實在寫不下,幾回掙扎、行將放棄,卻又鼓足勇氣,艱辛完成直面老我的壯舉。
「袁艾」過去一年四次,為一份海外華人信仰文學季刊的〈雪祭〉專欄創作散文,每篇四千字;「雪祭」此名是我取的,主編大讚浪漫而富詩意,事就這樣成了。我所在的英倫城市不常下雪,只極度嚴寒的深冬會大雪紛飛。幾回夜雪飄揚,潤物細無聲;一宿醒,窗外白茫茫,大地披上浩然正氣,無數晶瑩銀鑽閃閃爍爍,像淚光。我望向天空,不自覺哼起:「主耶穌的寶血,主耶穌的寶血,主耶穌的寶血,洗我潔白如雪……」直到眼前燃起一片殷紅,抹不去的過往憾事一浪一浪沖擊心頭,懊悔、自恨、內疚、羞恥……攪在一起,變成嚴厲的拳擊師父要我做千個蛙跳;跳到雙腿烙鐵般滾燙時,我的心徐徐升起徹骨的冰寒,像被厚厚積雪覆蓋,隔開了拳擊師父殘酷的目光。
我就痛定思痛,借「袁艾」重返回不去的錯誤現場,求天父在我悔不當初之地舉行雪的祭禮;寫作當下,彷彿有鮮血滴落指頭,推動文章前進。每趟回憶書寫都是一場懺悔儀式,我的自咎一回比一回深;久經時日,血的神效洗去羞慚止息痛楚,將「基督在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死」刻嵌心坎,我感到債務歸零如釋重負,從內而外產生解暑的冰涼通體舒暢,預備好淨白身心迎向雪祭,交出真情篇章。
這份文學季刊早已停辦,編輯同仁各奔東西,我順勢將「袁艾」埋葬;本以為從此人間蒸發,嬋娟師母卻認出她有三個分身,〈雪祭〉專欄且在妳心裏留下磨滅不去的重量。
從我的悔罪散文,師母知我殺過一隻狗。事出妒忌同學家養得起富貴犬,我偷偷放牠跑出街,大夥四處尋找時我也在找,最後發現牠完整無缺,靜靜躺在馬路的安全島上翻着白眼,嘴巴半開含冤莫白;那年我十歲,換成今日定然一級謀殺罪,死刑無疑!
還有比這更甚的〈雪祭〉專欄終結篇,師母也讀了!一次無預警懷孕,我正值重病服了有害胚胎的藥,醫生沈着臉搖搖頭,問我有甚麼打算?當時我自認是靈命成熟的基督徒,卻因無法承受未知的後果而人工流產,犯下殺人罪!若非耶穌親自灑血,為我行了無數回雪的祭禮,「袁艾」已被千斤罪債壓垮,狠狠撞牆而死了!
師母愛「袁艾」之筆,我多想面對面向妳說出深處的痛,告知妳「雪祭」得名由來。如今,我只能等一場不會落在香港的雪,乾乾地等着……(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