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內街與薑醋

　　菠蘿島的冬日清風送爽，唯盼亦一身灑脫舒爽；她將手稿混入「喬治伯伯」信函內，然後把鼓脹的公文袋塞入後背包。

　　順着手稿的蛛絲馬跡來到母親「放野童年」一帶，絕多地舖已拉下鐵門；走進唐樓與唐樓之間被深藍布網罩住的內街，左右兩邊的商舖經已落閘，鐵閘上的公告被撕去一截。潮濕的地面散發腐朽氣息，浸着幾灘黑臭水坑；唐樓有的閘門大開，露出髒兮兮的樓梯，有的鎖上鐵鍊插滿乏人問津的信件。唯盼渾身毛悚，大白天底下居然森冷恐怖，簡直入了鬼區！是創作的慾望壯大了膽子，克服了潔癖及雞皮疙瘩，為寫好母親的故事勇敢地踩過現場。

　　一位身穿破棉襖的老伯提着一袋衫迎面而來，盼盼舒一口氣，放心前行；老伯好心提醒她：「小心老鼠啊！」她聽見「老鼠」馬上頓腳，雙手抱肩抖抖簌簌。老伯嘻嘻幾聲，轉過身向她比了個手勢；唯盼伸手拎了他那袋衫，跟着他向前走。

　　老伯東指指、西指指，嘮叨着女孩聽不懂的家鄉土語。這條內街陰森森、涼颼颼，吹着貓糞混和鐵鏽的味道，破落景象令人唏噓；走到盡頭，一條行車馬路映入眼簾，重見天日。老伯從女孩手裏拎回那袋衫，揮揮手，轉身走回內街；唯盼目送他步履蹣跚提着一大包，走到街尾、左拐、消失，轉頭發現亮着「洗衣」的店舖仍在營業，而那袋衫的重量停在她手心，不忍遠離。

　　在這區域橫逛直逛走了一個早上，怎也找不着大哥哥牧師的教堂；踏進一座樓宇的教會詢問，方知「已經關了」。正要離開，一個年輕女子氣急敗壞衝進來；教會女傳道急急扶她落座梳化，用歪一邊的國語勸她：「妳還在坐月，身體要緊；老人家好意給妳進補，把最後一碗喝完吧！」「我不要再喝那些毒藥，嘔心死了！」「我在國外生孩子，想喝也沒得喝！」「那給妳喝？」「妳喝薑醋，我吃豬腳和雞蛋。」「看，妳也不敢喝，對嗎？」 「要不，妳把醋倒掉嘛！」「這──太浪費，家婆發現肯定挨罵！」

　　那位太太的語腔酷似萍姨，一聽就知來自台灣；唯盼好奇她口中的「薑醋」為何物？包含哪些食材？走近梳化，她直爽爽說：「姐姐，我幫妳喝！」對話的兩個女的看向她，兩對眼睛同時迸發驚詫：「妳剛生完小孩？」她忽然想起：母親生前常為一位還未嚐到『豬腳薑』就染病死去的孕產婦傷心難過，四唯卻只關心：「她的小孩怎麼辦？」

　　半小時後，一碗黑紫濃稠的薑醋端在眼前。「這是我的最後一碗毒藥，大恩大德、有齒難忘！」台灣太太的長睫毛閃着感激的淚光。一羹一羹入口的濃醋酸酸甜甜、辛辣裏放送溫暖；盼盼搞不清：她是為母親喝？抑或為那產後死去的婦人喝？兩人都未嚐過此滋陰活血的坐月聖品呢！

　　手稿隻字未提母親的身世，唯盼不知媽媽與死去的孕產婦有何關聯？上帝把這個祕密保留給唯願。（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