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像場連綿的雨

　　外地朋友夫婦有一位兒子在歐洲工作，一週前突聞噩耗，兒子在睡夢中離世，夫婦二人在悲傷中飛赴彼邦為兒子辦後事。

　　可以想像這是何等大的悲傷！記得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在母親離世後，寫了感動人心的名著《哀悼日記》，憶述他失去母親的哀傷，他說在母親離世後，他獨自一人留在巴黎的公寓，突然感覺巨大的空虛：「有時，一瞬之間突然一陣空白－像是麻木－不是遺忘。令我心驚。」

　　上期我寫過C. S.Lewis 喪妻的悲痛，主要在於彷彿掏空了自己，腦海一片空白。羅蘭・巴特描述的，卻是悲傷的「反覆無常」，好像是回復「正常」了，甚至能笑、能工作，但內心卻可以「隨即一陣錐心之痛，淚下如雨」。

　　羅蘭・巴特從自身的經驗，總結出一個結論，就是喪親的傷痛不可能被簡化。他在1977年10月27日的日記中寫道：「所有人都在估算—我可以感覺—傷痛的強度。但它是不能度量的。」他拒絕承認喪親的悲傷有階段性，逐步遞減，最終可完全消弭。他說有些傷痛是持續性的，像一場連綿的雨，滲透進生活的肌理，無聲無息。

　　我記得好多年前一位失去幼女三年的母親問我：「當年女兒病逝，我茶飯不思，終日想她，但三年過去，我不再每時每刻想她了，我害怕終有一天會忘記她。」

　　我記得當時這樣回答她：「不用擔心，你永遠不會忘記她，你只不過是將你的女兒放在你內心最寶貴的角落；她不再佔有你的全部，但佔在你最內在的角落。」

　　這位母親就好像羅蘭・巴特，不久之後就能笑，能工作，所謂回復了正常，但失去的至愛仍然在內心最寶貝的角落，那份隱隱作痛、驟然出現的悲慟，提醒我們，我們與逝者之間，仍有連結，並且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