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6 期(2026 年 11 月 8 日)
◎ 每月眉批 ◎ 施德藩
怎麼說呢,上主既是會說話的上主,但祂也是保持沈默的上主;祂既會向我們顯現,但祂也會向我們隱藏。聖保羅在雅典的亞略巴古宣告:「上主離我們各人不遠」,然而祂卻定意「要他們尋求祂,讓他們可以對祂有所感知而至終尋得」(徒十七27)。對祂有所感知!這恰如其分地表達了光明與黑暗、啟示與沈默、確定與不確定這類交織的狀態,而這始終標示着我們邁向上主的步伐。上主並非死寂的上主,任人隨意剖析;祂是活着的上主,擁有生命一切的脈動和韻律。
而正因為這困難,我們與上主的親密關係才得以不斷發展。心理治療的成功或是夫婦間的融和往往並非一勞永逸。它需要經歷無數風浪才得以更新和深化。如果我們能輕易地從上主那裏挖走祂所有的祕密,它們就不再如此珍貴了。對上主的認識並不是一個完成的狀態,而是持續而艱難的探索過程。在每一個時刻,上主對我們每個人都有祂的心意。這心意是甚麼?那是祂的祕密。我們嘗試努力去解讀它。我們嘗試去感知祂。很多時候,亮光會從我們的錯誤中迸發而出。我們有時會領悟到上主的某種旨意,聽到祂的呼喚,然後我們又會開始懷疑,陷入困惑之中。
而所有這些尋求,都需要極大的隱密性。「但當你禱告時,」耶穌說,「你要進你的內室,關上門,禱告你在暗中的父……」(太六6)。默想是祕密而耐心地等待上主的祕密,祂可能會在我們內心深處輕聲細語地告訴我們。所有宗教對上主的祕密、奧義,都有着神聖的戒懼。偉大的神祕主義者,那些最深入探尋上主祕密的人,談論這些祕密時總是謹慎、矜持、難以啟齒。最偉大的祕密是無法言說的。有時,在與上主的相遇中,我們彷彿發現生命的奧祕,但我們也意識到那是無法言說的。那是上主與我們之間的祕密,必須恭謹以對。
這不僅是一個知性的時代,更是一個「超級智能」、凡事皆有答案的時代。
相對於任何一個問題,總能夠找到一個準確對應的答案,或許還包括「人生意義」這類心靈的拷問。可是「意義」有時是一樣很虛無飄渺的東西。譬如在藍天白雲的日子,我們從來不會去煩惱所謂「人生意義」的問題,因為在幸福快樂當中,「意義」從來都是生活的一個預設和底蘊,而不是一個問題。因此當我們在悲傷失意當中問「生命到底有甚麼意義?」的時候,其實更多是對當刻的生存處境感到迷惘,而那並沒有一個相對應的解決方案。現實中並沒有絕對的圓滿。
作為信徒,上主當然順理成章地成為我們人生最終的答案和權威。只是就算緊接我們生命中最美妙的經驗,我們仍然感覺自己無法窮盡對上主的認識。就如耶穌曾帶着彼得、雅各、約翰上到高山,就在他們面前變了形象,又有摩西、以利亞向他們顯現,同耶穌說話。之後又有聲音從雲彩裏出來。他們看得目定口呆,俯伏在地,極其害怕。但正當他們想留住這美妙的時刻,一切又都回復正常,下山面對尋常的生活。(太十七1-8)
門徒目擊甚至參與了那隱祕的事件,卻只能將它永遠留在心中。因為他們就是說了,大概亦只能得到「啊,那很厲害唷!」之類「九唔搭八」的回應,而完全無法表達他們心中的觸動。
又如使徒保羅曾忍不住透露他認識「一個在基督裏的人,十四年前被提到第三層天上去──或在身內,我不知道;或在身外,我也不知道,只有上主知道。我認得這人──或在身內,或在身外,我都不知道,只有上主知道──他被提到樂園裏,聽見隱祕的言語,是人不可說的。」(林後十二)
保羅親身經歷了,卻無法找到合適的言語去描述那個顛覆心靈的經歷。勉強在哥林多書信分享了,之後卻感覺自己大概像個胡言亂語的傻瓜。
而信仰,終究是一種存在的經驗。
大音希聲。可道之道讓人感到蠻有把握、躊躇滿志,彷彿掌握了宇宙人生的最終奧祕。可是那真正重要的,就是摩西需要脫鞋的地方,卻總是無法言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