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上帝的時間

　　四姨媽結束「哀傷治療」課程，返回「花近高樓」七樓寓所；她站在裝上窗花的那片玻璃窗前，靜靜看着天空。槍響消失，全屋無法適應，菲傭姐姐更怕失去工作。日子過得索然無味，傑森提議假日登山；唯願自動請纓陪伴姨媽，菲傭也就放心參加原訂的餐敘。

　　四姨媽在窗前站累了，移身坐到梳化；細表哥來電，她沒接。太安靜會使人窒息，該如何打開話匣子？唯願思量。

　　「想念阿媽？當然……」姨媽自言自語。外甥女聽見，胸口發緊哭了出來；婦人伸臂一摟，把她擁入懷。女孩嚎啕大哭，將未盡的海星淚灑到姨媽身上，抽抽搭搭吐出：「我多想躺在棺材裏的人是我，不是媽媽和外婆……」姨媽摟得更緊，枯黃的臉貼住女孩頭頂。「妳四姨丈過身的時候，我也有這種想法；上帝給人的時間多少就是多少，不可強求！」唯願哭得更淒楚。姨媽陪她默默流淚，間中幾句安慰如潺潺水聲，引外甥女一步一步流入彼岸，爸爸、媽媽、曉蕊、外婆，一一現身……

　　陽光從裝上窗花的那片窗斜斜照進來，唯願揉揉眼睛，忘了身在英國？台灣？抑或天堂？身上蓋着一張散發母親氣息的被子，感覺自己躺在永晝時區，是否上帝給她的時間到了？

　　「看妳像個睡美人，等着王子親的樣子！」四姨媽拖鞋啪答啪答，將兩碟蛋炒飯放上桌。「王子和妳的弟弟妹妹吃過大牌檔才回家，妳先起來，吃完再回去躺吧！」唯願首次被長輩開這種玩笑，霍地逃離永晝時區，蘇醒過來。

　　用餐之際，姨媽談起先生當年使盡九牛二虎之力，又是玫瑰又是朱古力，還天天情書，誓要把她追到手。「他情感很豐富，最會製造浪漫，只可惜太理想化，以為公主王子必然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唉！我讓他失望了！」姨媽語氣平緩，似是反思，又似是頓悟。唯願想起傑森，心裏起了一層霧。

　　「結婚跟戀愛不同，妳知道嗎？」婦人問。女孩好不自在。「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唯願聽不下去，筷子一扔，掉在地上；姨媽起身，撿起筷子，到廚房拿一雙乾淨的給她，陰聲細氣探詢：「妳爸爸媽媽是怎麼了？」怎麼了？是怎麼了？女孩快要爆炸！「人都不在了，『是怎麼了』已不重要！」「 對！對！『是怎麼了』已不重要，好好吃飯最重要。」婦人道歉。女孩的炒飯摻和着淚水，一口一口入了嘴巴。

　　王子回來了！四姨媽如遇救星，貌容懇切；傑森似有所悟，走近梳化蹲低身輕聲問：「怎麼了？」唯願彈起，繃着臉：「聽好！你不准給我寫信，也不要送我玫瑰花和巧克力。」傑森愣住，本能地反應：「不寫信可以寫歌嗎？不送玫瑰送鬱金香呢？不吃巧克力吃太妃糖好不好？」小弟發笑，從背包掏出一包太妃糖遞給大姐。

　　四姨媽看着他們一會，再定睛裝上窗花的那片窗，大腦無端釋放出久違的多巴胺……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