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生人才需破地獄

　　看見老媽發着笑夢安然熟睡，如初生嬰孩般無邪，四姨媽對死亡的恐懼飛身而去！四唯注視外婆的笑顏，聯想起麻雀檯上缺掉的嘴，感覺是她預先偷走幾片拼圖補在自己臉上，將母愛般的微笑留在人間。

　　喪禮籌備僅僅一週。訃聞明明「懇辭奠儀、花圈、花籃」，殯儀館依然花海洶湧；接待處站崗的大舅夫妻倆得板着臉「耍手擰頭」，來賓才肯收回白包。

　　儀式程序由教會的長青團友安排，昔年跟外婆同一期結業尚在人世的天國耆兵獻唱聖詩，五舅和六姨媽分享母親生前點滴，退休牧師證道後祝禱。同是喪禮，現場卻充滿笑聲，四唯嗅不出死的味道，覺得奇異又似理所當然；到了瞻仰遺容，全場人繞了一圈，剩下十來人釘在棺材邊垂低頭，不動。

　　「這堆傢伙當年奪走老爸那一份遺產，害我們小時候過得那麼苦；現在怕老媽跟上帝告狀，假惺惺道歉求饒。」「道歉？人都走了！」「老媽早就忘記了，這些人是良心過不去。」「他們是在破自己的地獄，黃子華不是說：『生人也有很多地獄要破！』」「喂！沒收廣告費，不要替電影打廣告好不好？」……舅姨們用國語交頭接耳，故意讓四唯聽見；此刻的外婆，經已牽着耶穌的手，在天堂樂園裏漫步。送客時刻，來賓含着「節哀」的嘴臉跟家屬握手，逐一離場，剩下那圈繞棺的人仍在破他們的地獄，拔不開腿……

　　我們也有地獄！四唯內心蹦出同一句，想起父親的追思禮並無棺木，遺體早在潛水意外發生的地點火化了；除了陪他葬身海底的威廉叔叔，無人見過他最後一面。孩子內心的地獄，可得花上一生的工夫去破？

　　外婆很快排到撒灰日期。五舅建議將細妹和老媽的骨灰混在一起，一次搞掂；三舅發火，搬出聖經罵他我行我素不按規矩，五舅不甘示弱也搬經文反脣相稽。兄弟快打出手，被大舅二姨媽拉開；六姨媽雙手繞胸：「兩位神職人員好有見證喎──」六姨丈用警告眼神截住她。唯願懇求：「讓外婆先，媽媽想跟我們多待一會。」老人就獨個兒入大自然為安，家人默默離開紀念公園。

　　大舅母拜託四唯留意四姨媽，一有不妥立即告知；二姐好奇問，方知四姨丈重度憂鬱自殺身亡深深打擊她，今又失去母親，怕她……噢，原來！盼盼心揪了一下，想起細表哥，明輝已入伍當兵，誰能照應？還是發個訊息問候一下。阿細久久未回？

　　四姨媽不再打理自己，披頭散髮、不施脂粉，臘黃一張佈滿老人斑的臉，整天沉坐梳化望向裝上窗花的那片窗。大姐擔憂，去電大舅；一隊人黃昏趕到，拉她外出吃飯。六姨媽打趣：「我得買把熨斗，燙平姐臉上的皺紋。」四姨媽氣得胡亂撲撲粉底，勉強踏出家門。

　　四唯留守寓所，跟菲傭一起晚餐；大姐嗅出有些事娘家人不讓他們知道，也許跟那片窗有關？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