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無常中，友有三恆

　　小兒友恒在他快十六歲時，問了爸爸我一個問題：「朋友，在人生中有多重要？」四年多前，在他離世那一天，我立下心願，寫一本書紀念他，暫名為《友於永恒》，同時回應他對人生與友情的種種關懷。

　　人，生在無常的人世間中，對於友誼，倒有三層關懷：

　　一問，友誼，是否人類恆常關懷（perennial concern）之一種？

　　二問，某一種友誼觀會否一經形成便恆常不變，又歷久常新嗎？

　　三問，某一段友誼能否恆久長存，真的可以友誼永固嗎？

　　正因人類恆常關懷包括了友誼，歷代哲人都提供了不少值得參考的友誼觀。例如孔子認為：「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另有西哲Aristotle認為：「交友有四種：互利之交、歡愉之交、卓越之交、德性之交。」

　　參考過友誼觀，還得因應實際的交友經驗而調整自己的友情歲月，也就明白，有些朋友或可一生一世，有些只會用心用力交一時，有些只會擦身而過。

　　在我那寂寞的十六歲時，開始寫詩。少年不識愁滋味，還以為友誼可以永固，被絕交過了數次，感到友情其實好脆弱，寫下這首詩：

　　陌人相會意為何？兩曙人生互交錯。

　　如燭若火相亮溫，蠟盡柴完分途過。

　　人的一生若分為三大章，第一人生是學生時代以學友為伴，交往在青春化為浪漫之中。第二人生在工作拼搏時，許多交往都跟工作有關。悲傷也由此而生，因為在工作高峰期相識滿天下，當進入第三人生離職退涯時，不少因工作而來的交往都忽然消散。若同工以外另有交往，或許能共度夕陽時。

　　我近年也正在經歷這種退潮。2019年我開始在Facebook主動斷交，由三千減友至四百，其中保留一些已逝者，好在夜闌人靜時造訪追思一下。2021年喪子後，被動地因應同悲感之由親至疏，朋友也相應漸行漸遠。只是近黃昏，我還會主動探訪朋友，心中在想，見得一次得一次。

　　生命無常，讓友誼可以恆久的因素都會改變，例如：時間的調度、財富的差異、移居的距離、興趣的分歧、價值的取捨、雙向的重視，多好的友情都會漸漸淡化。緣起性空，友之情濃最真實，多少關懷、多少扶持、多少祝好、多少思念，讓無常成恆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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