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揸兜

　　「蝦仔、蝦仔、蝦仔……」娘家全體菠蘿舉高高，歡迎蝦表哥返鄉；四唯和傑森也加入菠蘿陣，勉強揮一揮、意思意思。

　　一位成熟穩重的陽光壯漢穿著白底大菠蘿T恤推着行李迎臉而來，四姨媽三個箭步抱住他，舅姨七嘴八舌迎上，接機大堂塞爆他們的聲浪。表哥從加拿大訂了一批菠蘿T恤每人一件。「以後套件菠蘿衫就得，唔使拎住個菠蘿咁怪異！」

　　大夥聲勢赫赫上了巴士，回到「花近高樓」卸下菠蘿，再往酒家去；由於人多，晚飯開了兩桌。唯眷端量隔桌的蝦表哥，發現除了輪廓，無一跟細表哥相像；他的髮型硬朗俐落、清爽而富層次感，哪像細表哥頭戴馬桶蓋！

　　早前，阿蝦從母親得知弟弟過世，緘口不提；席間，舅姨嘈喧巴閉他們兩弟兄的成長趣事，聽得四唯好不自在。飯局過半，話題扯到世界大事；阿蝦興味索然轉到另一桌，在傑森身側坐下，用流利英語自我介紹聊起：「我在加拿大一份基督教青少年刊物當總編輯，細姨（四唯的母親）生前受聘開了一個輔導信箱，頂受歡迎的；可惜，她走了。編輯團隊開會，決定透過AI整理她解答讀者的內容繼續這個信箱；很不幸，被人發現輔導員非真人，信箱只好終止……」大姐聽此，恍然「喬治伯伯」是母親，額頭一把汗。

　　阿蝦望向盼表妹，想起細姨初任心理諮商師，首個個案竟是自己的親女兒；她懇請院方准以通信代替面談，請蝦仔寫推薦函言明她的「輔導信箱」成效不俗。盼盼被表哥瞪到不適，瞇眼問：「我臉上有東西嗎？」阿蝦頓悟失禮，機靈吐出：「妳跟細姨長得真像！」「你是第二人說的。」「第一人是誰？」小弟心裏酸溜溜。「大叔呀！他只看過媽媽的照片就這樣說。」「難道我不像？」大弟扁扁嘴，眼眶滾起淚珠。

　　「像像像，四個都像，都有雙眼皮，家族其他人都沒咧！」表哥故意揚高嗓門。「我覺得媽媽跟全部人都不像，好像外來的──」驚魂未定的唯願被小眷這句無心之言梗了一下心口，身旁的傑森適時摟住她肩膀。娘家上下無不知曉細姨身世，亦無不在四唯面前守口如瓶；這是要彌補往昔對細姨的錯待嗎？蝦仔不明長輩心理，他對細姨倒是滿懷感激。

　　蝦仔酷愛文學，立志當作家，長輩嘲諷他「成世揸兜」。二仔阿細資質平庸令家族失望，哪知天資聰穎卻執意「揸兜」的大蝦哥更叫父母丟盡面子；眼見一眾後生上醫學、法學、商學去，這聰明絕頂的兒子卻跟李白、杜甫、陶淵明、曹雪芹為伍，四姨媽有苦自己知！

　　細姨不同，不用錢衡量人生選擇。「做自己最愛的事，『成世揸兜』亦無悔，這就證明是上帝給你的召命；我『揸慣兜』，深明此理。」畢業那年出版社之職薪水微薄，一眾長輩對他白眼，細姨用此話重新堅定心志；及後委身福音文字事工，當不成作家亦無憾，確認是天父安放的場域，他的「兜」也從未空過！（下期續）

　　（註：「揸兜」意即「乞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