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生之悅

　　許多年前，木屋區大熱天一個下午，外婆自動請纓為丈夫剛死於工地意外的年輕寡婦接生；居民手幫腳亂燒開幾桶熱水，三位舅父站成一排驅趕探頭探腦看熱鬧的無聊男人。

　　臨盆的少婦臉色比紙張更白，兩片唇卻被她咬成鮮紅；她死命攥住外婆的手，慘烈地叫。外婆任由她的指甲嵌入手背的皮肉抓出幾條血痕，吩咐二姨媽和四姨媽夾手夾腳托住她讓她蹲好，一條血水旋即垂直而下；年僅四歲的六姨媽在旁使勁擰乾熱毛巾遞給接生中的母親，好奇生小孩怎會那麼痛？

　　「唔洗怕，我生過六次；聽住，吸氣、憋氣、再吐氣……」外婆一幅經驗老道的接生婆姿態，壓根害怕搞出個一屍兩命！

　　「呱──呱──」一陣尖聲慘叫後娃娃落下，外婆用布巾接穩；六姨媽把一根灼過熱水的白線繞過臍帶，將線的兩頭交叉一拉，臍帶馬上斷開。「女嚟架！」外婆將小娃兒抱入虛弱的少婦懷中，燠熱下一片喝采聲，六名子女因阿媽的仗義之舉臉放光彩。這是當年木屋區住戶的共同記憶，至今仍傳為美談。

　　接生完畢，外婆煲了豬腳薑給她補身體，哪知還未入口就發起高燒，幫她溫水擦澡仍未退，急急找一粒退燒藥塞入她嘴巴。少婦從枕頭袋掏出一包錢交給外婆，二話不說閤上眼；外婆就讓她睡，用了一些錢買了一罐奶粉幫她餵娃。

　　娃兒的媽一瞓不起，外婆傷心大哭，不捨又懊悔：「本來唔關我事，今次自找麻煩！」外公安慰她：「誰叫妳咁雞仔媒人，乾脆好人做到底啦！」於是收養了這無父無母的女嬰，成為家裏第七條米蟲……

　　貧窮的童年，四唯的母親聽過姐姐們抱怨：「多了個外人搶了我們的食物！」六姨媽見她眉目清秀與眾手足迥異，靈動深邃的雙眼皮流暢自然，益顯自己厚重無神的單眼皮是上帝失手之作，對這「外來人口」很不順眼，總愛無厘頭捉弄她扯她頭髮，甚至惡言傷她個透徹。母親自知身世難堪不受兄姐歡迎，每餐飯都挾非常少量的餸縮到窗角默默地扒；她渴望擺脫「寄人籬下」的日子，自小六起發奮用功，打算越洋升學，一走了之……

　　十八歲背井離鄉，「家」在母親心中變成一個概念；直到婚後有了兒女重新找回「家」的價值，始對地球另端原不屬她的家充滿感激。外婆至今仍保留那條斷開臍帶的白線，多年來不停叮嚀異域生活的養女：「要記得我們呀！」記得，當然記得；我的胃有個空格，只有媽媽您那碗濃醇老火湯可以填充！母親淚盈盈，好想摟緊外婆，逐一抱抱合力同心讓她來到世界的六位舅姨，還有跟她「野」到教堂的細舅。

　　家人之間，難免可長可短不堪回首的片段。也許，時間的長度與距離的寬度可以撫平親情的創傷；若干年後驀然回首，痛與恨漸行漸遠，西沉良久的快樂記憶旭日東昇、愈照愈明，自能引導旅人航向終極的安全港灣……（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