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憾事成迷

　　今晨娘親煲了皮蛋瘦肉粥，滿屋人間煙火氣；我倆在粥香四溢裏享受親情，舀起兩碗，撒撮碧綠葱花、少許胡椒，再淋幾滴香油，粥的鮮味上了一層樓。

　　「近幾年景氣不好，豪仔換了幾次工，我個個月擔心供樓錢……」老媽講起話來唾沫四濺，一如既往無盡對錢的憂慮；我從皮夾子掏出幾張千元鈔票交給她，她理所當然收下，立馬報名教會的耆老旅行團，笑得合不攏嘴。從維維口中，清楚家裏經濟尚可，但深明華人長輩眼中的孝跟錢畫上等號，既已返港就入鄉隨俗！

　　吃過熱粥，暖胃充實，母親不再焦慮錢，出門展開滿檔日程；難得回家，原想母女到處走走逛逛，碰上她本週活動豐繁，輪不到我。上帝及早為我的留港時間抹上空白，正好潛心細讀嬋娟師母的手札。

　　「中四那年，一位女生在學校頂層墜落操場，我剛好在籃球架下目睹鮮血淋漓；全校停了呼吸，每層樓站滿觀望的人。從那一刻起，我在黑暗沈滯的空洞中度過沒有日期的每一天，直到遇見主耶穌……」這段戛然而止的文字觸目驚心，令我想起「擲地有聲」的輕生案，毛骨悚然！師母多回WhatsApp交談跟我提及，感覺妳深受影響，有些話在妳嘴邊吞吞吐吐，從未出口。

　　午膳時間來到妳的女子中學，趁着學生外出用餐溜進去，向一位教職員說明：「有位已故校友托我寫傳記，需要實地取景。」對方見我一身上世紀的土氣，一聲「到操場看看可以」，放我入內。

　　被校舍緊緊環抱的露天操場正在進行籃球賽，紅白兩隊球員英氣勃勃，場邊有一排藏青過膝背心裙助陣者；我混入背心裙中，看着籃球「唰」一聲空心入網，進球的馬尾女生眼鏡掉落地上，被搶不到球的高壯女生一腳踩下，大夥騷動起來。體育老師吹哨喊停，兩隊人吵得更兇，推來推去；助陣者噓了幾聲各自散開，剩下我左右回望，未知師母事發當時在哪一個籃架下？至於墜樓女生的死亡位置，應是目前騷亂所在！

　　經老師一番調解，大家握手言和，各散東西。操場冷清下來，陽光直擊昔日流血地帶；我站在熾熱之下，瞇起眼抬高頭，從最頂層往下數「一、二、三、四、五、六」。頂層是六樓，女生是從六樓墜落，有留遺書麼？她是師母的中學閨密，對吧？換成我，肯定痛苦終身！

　　「請問妳是教育局派來的觀察員嗎？」一位個子矮胖的老修女笑盈盈走近。陽光忽然閉上眼，天空一片鉛灰，幾陣風涼沁沁，吹起我無來由的悲哀，不自禁吐出：「許多年前，有位女生墮樓，她的好友前不久過世……」修女對我皺起眉頭，顯得沈重又憂傷；不一會，她雙手十合，滿臉慈憐：「忘記背後，努力面前，天主保佑妳。」我深被她和煦的眼神觸動，點點頭含蓄一笑，轉身離去。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