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舞臺狂瀾情未央

　　厭食症前一年，唯盼入選地區才藝賽；母親為她編排中國舞，親手縫製一匹輕巧飄逸的綿長彩帶，配以《梁祝小提琴協奏曲》。進入決賽之後，主辦單位採網民投票選出總決賽名單；當時，父親發明超絕的作弊技倆，夥同兩兒齊齊「做票」，成功將愛女推進前十強。這是二姐最後一次體驗到父愛。

　　總決賽之夜音樂開始，唯盼手執長笛，吹起舒徐柔和、如泣如訴的引子，背對觀眾仙氣飄飄出場；及至臺中，她的雲步轉向人羣，行雲流水返回原點，媽媽立馬接住長笛、遞上彩帶。緊接着大姐的小提琴主旋律，一身橘黃古典衣裙的盼盼翩如游雲揮動彩帶，舞起一段家喻戶曉的淒美愛情；小弟的魔術手指在黑白鍵上，似有若無摸鋼琴伴奏。

　　在母親的匠心獨運之下，女兒造型髻鬟垂欲解、眉黛拂能輕，自然嫵媚極致；清靈樂音裏荑手纖纖配合身姿神情，盈盈舒展出如詩如畫的意境，蘭花指法含蓄而羞澀，益顯華容柔美。接連的旋轉舞步變化萬千，儀態豐盈的彩帶在寬敞的舞臺創造了新天新地，舞開纏綿動人的情韻，令觀眾憧憬美好人生事物，心曠神怡……礙於時間限制，只舞了三分鐘；裁判意猶未盡，對二姐一致好評。

　　母親愛舞，從中學練到大學，年年演出。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四姨媽翻出亡妹的獨舞影帶，播放給四唯觀賞。

　　影片中，束高馬尾的舞者俠士般磊落素淨，頸項垂掛一匹亮白絹綢，舞得天河瀉地、銀練飛空，震撼眼球；音樂是激越昂揚的快板，用兩弦國樂二胡演奏而成。她婉若游龍，巾幗英姿壯志傲雲；絹綢狂灑氣勢磅礡，沿弧跨跳勁道沛然。五分鐘過去，盼盼替母親捏一把冷汗，怕她快撐不下去？

　　短瞬間，音樂轉緩；舞者卸下絹匹，款動起纖柔腰姿。二胡兩根弦哀而不傷、怨而不怒且情深義重，令唯眷十指發癢；母親繼將拇指與中指向內收攏靠向掌心，小指微微上翹，全部動作聚焦蘭花掌上。她雙手回轉翻飛間，婉然流露柔細的閨秀情感及高潔脫俗的品性；四唯各自比劃蘭花手，卻都硬綁綁，跟媽媽習過舞的二姐亦已忘卻蘭花之美！

　　舞蹈尾聲，母親雙手高舉長長的絹綢，以極緩慢的拖拉步繞到舞臺後方正中央昂起頭，將一匹懸垂而下寫着一行草書的宣紙撕裂兩半，燈光隨即暗下眼睛。

　　「那行字寫甚麼？」大姐好奇。「都是些文縐縐的『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四姨媽皺眉嘆息。「她不要那麼痴，實際點做人多好！」

　　「這支舞有名字嗎？」二姐問。姨媽以手托腮想了想：「我記得是『狂』甚麼的？」正當她狂牛、狂犬、狂風、狂人……怎也狂不出個所以然，小弟脫口而出：「狂草！」姨媽拉響尖銳的高八度音：「對！正是。」

　　此際間，一陣冬夜驟雨撲上玻璃窗，又緩緩謝幕似地落下，四唯涕零了！。（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