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杜蘭洞的丏幫主

2942 期(2021 年 1 月 10 日) ◎ 天角一坊 ◎ 殷麗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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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衞從挪伯城的祭司亞希米勒那裏,拿走昔日在以拉谷殺非利士巨人歌利亞的刀,就倉惶逃逸,竟逃到歌利亞的家鄉迦特城來。

  「這人不是大衞嗎?」

  「是他殺了我們的勇士,那些女人歡呼喊叫:『掃羅殺死千千,大衞殺死萬萬』,就是說他!」

  「看他像條狗一樣,找死來了。」

  迦特王亞吉的臣僕議論紛紛,大衞聽在耳裏,渾身發抖,整張臉痙攣成一團,唾沫不受控地流滿他零亂的鬍鬚。忽地,他癲狂地哈哈哈哈大笑不停,笑到滿臉淚水,又咬破指頭,用流出的鮮血在城門的牆上胡亂塗鴉,更發瘋似的用前額撞牆,被兩個臣僕猛力拉開將他推倒在地上。大衞就蜷縮全身左右滾動,笑得更狂。

  幾個臣僕將他拖拉到亞吉王面前,王一聞到他身上的惡臭,忍不住要吐。

  「幹嘛把瘋子帶到我這裏來,」王捂着鼻子,氣得快炸開:「難道我缺少瘋子?」不等臣僕解釋就馬上勒令:「趕快把他帶走,給我滾!」於是大衞被丟出迦特城門外……

  「我作了甚麼?犯了甚麼罪?你父親為何要追殺我?」大衞抱着殺歌利亞的刀落荒南逃,心裏惦念着與約拿單的誓盟:「如果我有罪,不如你直接殺我,不要讓我死在你父親手裏。」他聲嘶力竭地哭喊:「約拿單啊約拿單,救我啊……」大風起兮塵飛揚,吹得他灰頭土臉,視線糊成一團,發痠的腿無目的地往前走啊走,直到跌進一片漆黑,整個人仆倒,滾了好幾圈。

   大衞滾入了以拉谷東端的亞杜蘭洞,位於家鄉伯利恆與非利士人的迦特城之間,附近一帶地勢複雜,散佈着無數石灰岩洞穴。洞內亂石嶙峋、陰風嗖嗖,隱隱然滴着水聲。矇矓間,他看見巨人歌利亞矗立跟前,就馬上站立,將裹在布裏的刀舉起往巨人身上亂揮。很快地巨人消失了,掃羅王繼而出現,追兵直逼他眼前,約拿單正趕過來,王卻一巴掌把好友揮走……

  大衞驚恐萬分,耳邊充斥着責罵的聲音:「你這驕傲的傢伙滿心邪惡,有羊不好好顧,偏要到戰場來看熱鬧,你該死!」

  「是,我該死。我不去戰場打死歌利亞,就沒有今天的下場。上帝啊,讓我死去吧!」大衞哭得痛不欲生,感覺有巨石砸下來,他昏眩地沈沈睡去。

  「兒子,兒子,醒醒。」遠處近處傳來嘈雜的人聲,一線光亮從洞口射進來,大衞微微張眼,父母兄長的臉忽在面前載浮載沈。

   「他活過來了,感謝上帝。」耶西和妻子合力把他扶起,給他水喝,又拿餅給他吃。大衞逐漸恢復意識與力氣,可以站起來,卻乍眼間被一大羣衣衫襤褸、神情落魄的烏合之流嚇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

  「王要追殺你,全家人當然要逃;」耶西慌張地解釋:「這些都是苦命的人:很多被債主追到窮途末路,有的被壓榨得苦不堪言,個個都困頓難堪,要來投靠你呢!」說畢,全體四百人立刻蹲跪下來,要大衞做他們的領袖。

  大衞不寒而慄,煞是痛苦。「上帝啊,饒了我吧!」他背靠着岩石,冰冷的水滴答答答地打在他頭上,他抱頭痛哭得更慘烈。

  耶西讓妻子環抱大衞、安慰他,又吩咐兒子們安排四百羣眾在洞穴落好腳,只是這批人性情剛烈暴躁,吵嚷不休,有的更打起架來,眾子花了很大的工夫才安置好他們。之後,長兄以利押將所有糧食集中一處,好平均分配給眾人。

  時間一天天過去,存糧愈來愈少。這種日子還有多久?大夥是一起窩着等餓死嗎?羣眾裏已有人不耐煩,惡言攻擊大衞:「你這狗要躲到幾時?你昔日打死歌利亞的勇敢到哪裏去了?我們是相信『大衞殺死萬萬』才來投靠你。」洞裏總是哄鬧不斷,大衞被逼瘋,揮起殺歌利亞的刀,要往自己的脖子砍下去,幸好哥哥亞比拿達和沙瑪及時制止他,把刀搶走。

  「啪!」耶西狠狠刮他一個耳光,他站不穩,跌倒在堅硬起伏的石頭上。母親過來摟緊他的肩膀,任他哭個痛快。羣眾見狀,就回到各自的位置安靜下來。

  又一個無眠陰森恐怖的夜晚,洞穴裏此起彼落地迴盪着呼嚕呼嚕的鼾聲;大衞舉步維艱、跨過熟睡的人堆來到洞口,仰望着繁星閃爍的天空。

  「上帝啊,您看我多卑賤,被追殺到無處避難。」他哀痛地跪下懇祈:「求你救我脫離逼迫我的人,因為他們比我強盛;領我出離這被囚之地,唯有你是我的避難所……」他想起草場自在放羊的日子,家人甚至會忘記他的存在。先知撒母耳初訪,哥哥全叫齊緊張以待,只有他不在埸,父親沒把他當回事。但野地裏上帝的陪伴,令他心滿意足。「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他哼起昔日寫下的詩歌,唱得熱淚盈眶:「讓我留在你的同在裏,永遠敬拜你……」涼風乍起,天際盡頭射來一道明光,大衞忽感舒暢愉悅,嘴角抹過笑意。

  「打死歌利亞的勇敢少年郎到哪裏去了?」

  大衞轉頭,發現是先知迦得,就站起來:「還未睡嗎?」

  「首領未醒,我怎能睡?」

  大衞自慚形穢,無言以對。

  迦得面對着他,語重心長道:「我看你敢去殺非利士巨人,勇猛不凡,難怪撒母耳老師要膏你。現在,你的勇敢到哪裏去了?」

  「別提了,」大衞嘆息地搖搖頭:「我已失去當日殺歌利亞的勇敢了。」

  「那算甚麼勇敢?」迦得不以為然地反駁他:「你要能面對自己的軟弱,從困苦中振作起來,依靠上帝重組軍隊離開這洞,這才是你真正的勇敢呢!」

  大衞聽在心裏,反問:「我能嗎?」

  「上帝能!」迦得說得斬釘截鐵。

  天空劃過一抹微藍,拂醒大衞昏蒙的靈,有首新歌自深處湧出,他哼唱起:「……我要投靠在你翅膀的蔭下……上帝從天上必施恩救我,也必向我發出慈愛和誠實……」

  此後,大衞重新專注敬拜上帝。漸漸地一股力量把他下墜的身心往上拉起,使他鼓足勇氣,將父母護送到曾祖母路得的家鄉摩押去避難,再回來與哥哥們合力訓練洞裏的四百羣眾。大夥一起學習摩西的律例典章,天天敬拜上帝,又殷勤練武。

  眾人都心悅誠服於大衞的領導,變得自律而順服,彼此稱兄道弟相處融洽;糧餉快盡,他們將餅擘開各取一小塊,邊吃邊談笑風生,洞裏滿是歡樂,刮起暖風。直到迦得指示:「不要住在山寨,要往猶大地去。」大衞就領軍出了亞杜蘭洞。

  離開前,他驀然回首,彷彿看見自己裝瘋落魄、失腳跌入洞中的慘狀,當時真像一條被追獵的狗,膽怯驚慌煞是可憐!但如今他昂首挺胸,領着精神奕奕的精銳部隊走出這洞,內心不禁充滿感恩:

  「上帝,你真奇妙,居然把我從絕望的深谷裏拉上來!」

  「上帝一直等你從洞裏走出來,祂知道你一定會。」先知迦得拍拍大衞,說得豪情澎湃。兩人相視一笑,莫逆於心。

  大衞拿起殺歌利亞的刀,在洞口兩側刻下一首詩,記錄他與至高神最親密的時刻,結尾寫道:「……願你崇高,過於諸天;願你的榮耀,高過全地。」

  

作品賞析:

  作者為大衞逃避掃羅王追殺、潛藏亞杜蘭洞穴裏的生涯,導了一齣電影,巨細糜遺,飽滿的戲劇張力令人透不過氣來。從喪家之犬到領袖風範,作者寫出了一個合神心意的以色列君王是如何被塑造的。

  (黎海華)

  

作者簡介:

  殷麗群,神學院宣教碩士科畢業,曾參與基層宣教及基督教報社文字工作,為資深記者及主編。隨夫赴英照顧家庭廿載,去年重拾筆桿,文章散見於港台美華文基督教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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