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4 期(2026 年 6 月 7 日)
◎ 一個字一顆心 ◎ 採訪:雷曉芝
彳亍之間,步履之中,彷彿訴說着世界的好與壞。行路之難,古人早有感而發。若說「行」,從《字彙》解,「左步為彳,右步為亍,合則為行。」簡而言之,一步步行,或經顛簸偶有碰撞,或悠然自得、緩步而行。
「講信心,實際放在生活中,需要courage,要有勇氣行上去。」—褚永華牧師的「行」,是那份安然處之的勇氣,從不因路平坦,乃因信而順服。
回溯過去的艱苦歲月,褚牧師笑言,根本不知道日子怎樣熬過來,「窮得幾乎甚麼都沒有」,卻又從未缺乏。小時候感肚餓,向父親要錢買麵包,因為沒錢,父親只能着他多喝點水;至中學畢業前,也在二手衣桶中挑出稍為合穿的衣服,或用教會的救濟品度日。長大後,他沒想過未來的方向,惟母親以信心奉獻兒子為主所用,待有機會到外進修、增長見識,他都會去。又因每一次看見學院的需要,他就擺上,然後一步一步走向神學教育的路。
當幼兒學行,代表着好奇的開始和連結,介乎坐下與起來之間。會是何方?會走多遠?只記得有一雙期待的手在等着。
生於1947年,在五十年代初,褚牧師舉家從上海到港,其母親先於中華傳道會紅磡福音堂(現為紅磡基督教會)任堂役,父親後亦於香港聖經學院(現為香港神學院)當廚師【有關褚牧師的成長故事,詳見香港神學院院訊第183期專訪】,他自小生活環境總離不開教會。當時紅磡福音堂的小伙子都不時被袁戎玉琴師母抽問信仰問題,猶記得一次師母問他:「新、舊約之間發生了甚麼事?」還在唸初中的褚牧師回答:「沒甚麼,就(相隔)一張白紙而已。」說畢,袁師母遂開始闡釋兩約之間的四百多年歷史。
當下的好奇,似乎也啟發了褚牧師對信仰知識的追求—「原來有些東西是聖經沒有記載的,倘若有天能夠學習、認識,我就會說給別人聽。」
褚牧師的第一次「任教」,早在他小六時當主日學導師開始。沒有任何課程教材,他教的就是整本《天路歷程》,而且圍觀「聽書」的人還不少呢!至於「教書」心得,他稱已養成習慣,先是自行讀一遍,理解內容後反覆思想,並在腦海中重演數遍,直至可以用言語流暢表達,用心記好所說的一字一句。教學,從那時開始,已不見半點馬虎。
中學畢業,褚牧師回應呼召,入讀伯特利神學院裝備,且打算之後繼續於母會中華傳道會紅磡基督教會工作。只是沒想到,1970年畢業後,他有機會遠赴美國深造。在時任中華傳道會監督桑安柱牧師的引薦下,得以透過獎學金計畫豁免學費及住宿,於加州基督教學院阿蘇薩太平洋大學(Azusa Pacific University)進修神學。他感恩當時設立這些計畫,連接東南亞教會與美國院校,讓基層學生到海外就讀。礙於經濟所限,其報名費和機票亦由桑牧師與堂會執事支付,唯一條件須每週完成10小時的校園服務,並在畢業後返回原居地服侍。花了兩年多完成學士及碩士學位,再獲教授鼓勵進修,後往阿斯伯里神學院(Asbury Theological Seminary)修讀神道學碩士。直至1974年,因應香港神學院(下稱:港神)人手不足的需要,桑牧師邀請他回港任教。
原來彳亍之間,轉了無數個彎;時而失卻重心,時而重新站好。不過,可靠的太陽終究沒有失約。
到職港神初期,褚牧師在1974-78年間,先後曾任註冊主任及教務主任;1976年與陳慧芬師母結婚,至1978年離開港神再赴美攻讀博士。綜觀當時內外環境,港神自七十年代正名後,同時轉變策略,增設不同學系,如:聖樂系、基督教教育等系別,有固定老師,其中不少為外來西教士。可惜好景不常,後因西教士被差會調派至不同地區,系別也因而逐漸收縮。艱難日子下,即使中華傳道會仍會每月分配奉獻予港神作經費,惟資金基本上只能應付同工支薪,更遑論學院發展或獎學金等開支,可說是捉襟見肘。顧及學院需要,在人、財兩缺下,褚牧師於1988年修畢博士課程,遂決定回港神承擔院長一職。
「上任後首要的改變,是籌一筆錢更換學院的通訊系統。」對的,讓更多人認識港神、了解神學教育的實際難處——確是關鍵的一步。原來,當時整所神學院只有一部電話、一條電話線,對外聯繫的網絡有限,接不通的,只能擇日重撥,更會耽擱捐款者的來電。接着,因電腦設備陳舊,他主動向友人提出學院需要,終籌得經費奉獻更換共約20部電腦,包括教職員的裝置,以提升教學效能。他直言,年長一輩多不擅表達,要坦承學院的經濟困難,或向人借問,或於院訊以文字呈現,對牧者而言亦為一大突破。而另一籌集經費的方式,便是勤於四出講道。褚牧師不諱言,那時不論哪一教會或機構邀請,不論有多遠,幾乎來者不拒。
種種因素下,學院收生亦然面臨重大挑戰。1991-92年,港神連續兩學年只有一位學生,也得如常開課,畢業禮則只好安排此兩屆合辦。「心中固然會有難受」,但褚牧師感恩當時獲蕭克諧牧師予以勉勵,蕭牧師曾任信義宗神學院院長,致力於神學院推動基督教教育理念。在一次神學教育協會會議上,他分享信義宗也曾走過艱難歲月,「一個宗派能建立神學院,是一份莫大的祝福……教會需要人才,有一個訓練和儲備資源的中心,是一件美事;無論如何,也要堅持。」褚牧師又憶述在美留學期間,院校不時邀請外訪學者分享研究成果,或文化有別,西方教育似乎倒不介懷出席人數之多寡,總會如常籌辦,「憑信心盡力做好,這亦是我們需要克服和學習的。」
如果說彳亍步履,如繁星般散落在時空軌跡上,那麼日夜更替之時,又匯成了光,然後繼續傳遞,繼續前行。
在港神出任院長三十年之久,至2018年榮休,按褚牧師《榮休特刊》所記,此亦創下了本港神學教育界的歷史紀錄。談及神學教育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他所看到的軌跡又是如何?
以往,唸神學主要倚賴助學金,學生不用付學費,卻須完成校內的服侍工作。褚牧師表示,港神已多年未有聘請清潔幹事,由學生輪流打掃校園及宿舍,院長亦會不時巡察清潔是否妥當。自神學院設收費後,收入縱然有所提升,但學生的改變隨之而來。他解釋,學生付了費,自然更專注、花更多時間學習,以致校園的學術氣氛增強;然則,服侍的機會相對減少,「慢慢會發現,生活最基本的操練也漸漸不見……當社會進步,最大的犧牲可謂將知識水平提高,靈性卻在低位徘徊。」褚牧師所言的,不單純指向生活方式轉變,而是全人的培育,包括品格與靈性上的操練。
他續言,這些操練,是學習如何與自己、與他人、與上帝相處,「現在的傳道人,似乎少了一種與羣體相處的智慧」—也許是同理心,是生活的磨練,更是生命的韌力。他遂提及早期華人教會領袖倪柝聲所寫的詩歌《你若不壓橄欖成渣》,以此勉勵現今牧者、信徒,面對苦難當前,也當順服上帝,並深信祂會帶你經過,「若如保羅所說,基督真的在你裏面活着,你的內在應是一個剛強的人。」
「其實沒想過會投身教育」,褚牧師的「沒想過」,卻又盛載着對神學教育的認真與堅持。他強調,「神學教育必須對教會負責,我們的話語對象、服侍對象,應指向眾教會,而教會透過奉獻支持神學院,神學院則為教會提供受訓的傳道人。」他又指,理想而論,神學院應在看到教會走歪路時,可以作出指正,與教會建立唇齒相依的關係。相對西方的教育模式來說,他認為東方學生較為保守,不輕易發問,以妨讓人感覺挑戰師長;西方教育則開放討論空間,言之有理者皆可接納。另外,閒時愛好閱讀的褚牧師,總會在課堂引用古今中外的文哲學作品,他形容小說或散文牽涉大量人性的細緻描繪,如:生死、愛恨等人生課題,故事的文字可讓人在閱讀聖經時,對情感有更深入的理解,更有助講章書寫。
作為神學院院長,褚牧師同樣給予老師充足的空間,容讓不同說法、不同思維在會議上彼此碰撞,需要時才作出表態。他分享有一次,學院收到某教會的投訴信件,指出學院老師在教會講道時的問題,同時附上錄音帶。褚牧師與該老師了解事情,並予以提醒後,遂在老師面前撕掉信件,「我作了應該要作的事,說了應說的話,對教會、對老師有所交代,便足夠」—這是對同工一份堅定的「信」。
「環境是一種磨練」,褚牧師篤定回應,也認為過往的經歷,讓他對生活中的種種困難,始有了更深的體會。早年因大動脈血管瘤而到美國進行的一次大手術,面對危難,即使知道手術或有風險,也為此立了遺囑,但他坦言沒有不安,也就把一切都交在上帝手中—這是能夠讓人處之泰然的一份「信」。
退休八年,褚牧師初時沒甚計畫,卻總是閒不下來,近年亦會每天回神學院,把握時間「寫書還債」。對於理想的生活、事奉與家庭,何謂達致「平衡」?何以理解「好」的狀態?他不得而知,直言現在仍會思考,惟感謝上帝讓子女得以「好好地」成長,「自己雖在過程中很多時間absent(缺席),但還有母親和永不absent的上帝。」
「在我人生或事奉上的重要指標,正是信心、順服……上帝讓我有機會工作,縱然看見真實處境的困難,又看見需要,那就去吧!」褚牧師坦言從前不覺信心之重要,但原來上帝早已撒下種子。
彳亍而行,如此走過了數十年「沒想過」的日子—是信心,也是恩典夠用。
談及退休後,會否有些渴望已久,但年輕時未及完成之事、未去的地方?褚牧師想了想,原來他並沒有特別喜好外遊,只因以往籌募經費的緣故,在美國密集式地乘飛機穿州過省,幾乎已走遍三十多個州。他稱訪談前天才剛往機場接機,因師母與友人外遊回來。此趟不用陪行嗎?褚牧師甜絲絲笑道,當然有時也會的。
(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