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地獄隨風雨而去

　　母親凝眸唯眷，伸手撥了他的瀏海；兩人無聲地踩着彼此的心情，許多話鎖在密碼鑰匙盒內，一時忘了開鎖數字……從孩童走入青少年，時間以四百米衝剌溜跑；很快地，乖順貼心的老么變樣了，母子親暱時光不復再，天性完美主義的他承受得了嗎？

　　「盼盼到了青春期，不也對我火爆麼！你也會喔……」「不會不會，我絕對不會凶媽媽……」小眷滴下晶瑩剔透的淚珠，難過自己跟二姐同樣烈性子，準被母親說中！

　　媽媽淒然一笑，語重心長道出：「青少年是長大成人必經的過程，也是上帝留給父母親改變自己的最後一個機會；盼盼的叛逆令我很傷心，好像被她推入烏漆麻黑的山洞，冷冰冰很可怕！」兒子毛骨悚然，深知她最怕是蛇。「媽媽是怎樣出山洞的？」母親抱着他的頭，往他額上一吻：「改變自己就出山洞啦！現在的媽媽，是天父透過你的二姐姐改造過的；她教會我如何做個稱職的家長，你應該謝謝盼盼啊！」她用臉頰貼住兒子濕潤的臉。唯眷似懂非懂，只知享受彼刻的甜蜜關係。

　　母親若有所思、神情凝重，問了個古怪問題：「你覺得地獄在哪裏？」小眷眼珠子骨碌了幾個轉：「在沒有媽媽的地方。」母親緊緊環抱他，往他臉龐連連印下幾個吻。「地獄其實在我們心裏，一旦與最親近的人過不去，地獄就開始在我們裏頭紮帳篷預備露營了。」「為甚麼是最親近的人？」兒子雙眼水水有點憂鬱地注視着母親。

　　「唉──最親近才最在意嘛！」兩人忽感渾身一陣寒冬，彷彿地獄向他們吹來無情的冷風。「您指爸爸，對嗎？」母親雙眼灼熱，一聲黯啞的低泣從深處沖上來。「爸爸回家之後努力製造家庭歡樂，要搬走我們的傷痛；可惜歡樂太短暫，無法搬走所有不愉快。媽媽希望你和姐姐哥哥合力製造家庭歡樂，搬走這個家的痛苦記憶。」她頓了一下，繼續說：「歡樂需要刻意製造，懂嗎？」此刻，郵輪上熱鬧歡騰，全船齊唱：「恭祝你福壽與天齊，慶賀你生辰快樂……」老人聽着，想起早逝的養女，濕着兩線眼強顏歡笑，一雙皺褶又滿佈斑點的手對拍得沒精打采。

　　時間凍凝在母親的肩膀上，直到唯眷發現自己被一個東歪西倒的帳篷困住；外邊風大雨大，惡劣天候快將帳篷連同他一併吞滅。夜空雷公咆哮，像頭威嚴的雄獅，他要抓住甚麼卻雙手撲了空，只能無力呼喊：「媽媽──」

　　「別怕！帳篷是在你心裏；地獄紮營時下釘不穩，就讓這場風雨把帳篷拔起來吧，再見囉──」小眷急急扯住媽媽的高雅睡袍，一束閃電將他掌心一小撮布料撕開……

　　房間外，「大富翁」玩到高潮銀行遇劫，俏皮的大弟偷偷摸走一把玩具鈔票被二姐逮到，捲起哄堂歡笑；小弟聞聲張眼，手中那撮布猶在。待完全蘇醒過來，他細心翼翼把布塞入一個黑絨戒指盒藏在背包暗袋，好作一生一世的隨身物。（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