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9 期(2025 年 5 月 18 日)
◎ 飄零的音符 ◎ 麗群
萍姨挪走女兒的假髮,小心清洗後放置頭模支架上。
臥躺病榻的曉蕊光着頭枕凹枕頭,鎖骨下插着全靜脈營養治療管子,一忽兒昏、一忽兒醒,晝夜漿糊成團;偶爾張眼,一隻怪鳥盤旋天花板:「別怕,我們同心面對……」哪知她門一推、跌回異世界,只能無力應聲:「再見了朋友……」蒼鷺猛拍翅膀吵醒她,徒勞而無功!
幾經安寧療護團隊勸導,萍姨將「放手」一詞放回她的字典裏,同意拔除營養管線;醫護按時巡房,為女兒注射止痛劑。社工、靈性關懷師和一襲聖袍的神父頻繁探視,協助病患及家屬各自前往目的地──曉蕊須安然無懼逐步出死入生,萍姨兄妹須走過哀悼重建人生,這段路是長、是短?抑或綿綿無絕期?
時日無多,舅舅為外甥女提前慶生,院方通融大家齊聚床前;人語過耳,曉蕊半瞇眼湛然淺笑。「她聽得見!」老牧師莞爾。空氣經過女孩肺部呼出呼進,穿過她喉嚨粘液的氣泡,蹦出一聲響;眾人聞之膽顫,跟着唯岸撫胸。「沒事,她正深度昏迷,沒有知覺。」醫師解釋。「好好製造快樂時光吧!」
唯眷拿起頭模支架的短髮戴上,二姐咔嚓一拍,小弟旋將短髮套住舅舅的頭;眾人舉起手機對準大叔咔嚓,下一個輪到母親……這樣地,現場輪流戴過真髮做的假髮拍過照;萍姨二次清洗短髮,掛回支架任其自然乾。
風一股野勁吹過後花園,漫山響起秋晚之歌;教會一伙人陸續告辭,剩下四唯陪大叔兄妹守夜。呼氣間,曉蕊持續發出痰音般的嘠嘠聲,怎不令少年眷懷蒼鷺?大弟靠近、想碰她,手卻僵直床邊、發麻?
萍姨輕撫女兒臉龐柔聲叮嚀:「不用怕,放心跟着前面的白衣人往光的方向走……」曉蕊睜眼,目視前方,轉轉頭,掃過一張過了氣的卡通臉,快閃一對羊駝眼,稍縱即逝;唯岸腦中一記驚雷,許多話打成蝴蝶結,渾身口吃,眼瞅着唇邊句子磕磕絆絆滾成一粒陌生星球,囫圇吞進肚子裏。閉目剎那,小蕊的眼瞼已成上了鎖的雙葉門,無法開啟;一段呼吸如虛脫的殘響似有若無,淺薄得不留聲息……
此際間,沿床六人看見同一景象──一位白衣人動作俐落揹起曉蕊,往光源前行;女孩瘦削的病軀趴在祂肩背沈沈熟睡,全然鬆弛,嘴角靜流一線笑水……直等最後一口氣呼出、不再進氣,她嬌嫩的娃娃臉貼住白衣人的寬肩穿過一段黑暗,繼續往黎明的光海,漸行、漸遠;沿途空氣清新、視野明麗,有取之不竭的氧氣……各人耳畔傳過節拍康健的呼吸聲,均勻、平和、舒坦,剛出母腹般完好無瑕……光的盡頭,爸爸和舅媽捧着兩籃新鮮水果;四唯的母親和沈海而回的父親認出那頭短髮,雙雙笑臉迎迓……
熹微晨光,點破寂夜;這早晨又是新的,更新的早晨,祂的信實極廣大……安寧病室唱起輓歌──不!不是輓歌,是頌歌!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