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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細語,餘光未褪——曹敏敬牧師忠主所託的事奉路


第3234 期(2026 年 8 月 16 日)

◎ 一個字一顆心 ◎ 採訪:雷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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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敏敬牧師。

▲在中華基督教會長洲堂證道。

▲1997年六月舉行教會合一諮詢會議。

▲九十年代與協進會同工合照。

▲與妻子Hana合照。

  關於忠,《說文解字》一語中的:「敬也。從心,中聲。」若不從心,或許只剩下責任;若從心,也就是一種選擇。以往多形容對國家效忠,今天,我們又是否知道自己忠於甚麼、忠於誰?

  「四方面的忠心—忠於基督、忠於教會、忠於事奉、忠於召命」,年屆八十八的曹敏敬牧師如此說。「忠」,是他所選的一字,盛載着信仰生命之形態,更是人生的方向,「雖有挫折,總要馴良如鴿子,靈巧像蛇。」

  再翻查一下,《六書精蘊》解說:「竭誠也。」恰如曹牧師所盼—各方面都能忠心事主、盡力而為。

  訪談當日,正值炎夏午後,那光,來得有點熾熱。我一邊擦汗,一邊細聽着曹牧師娓娓道來,從前那段雲霧不慎把光藏起來的日子。

不逢時,夜裏雲迷霧鎖

  「那是不適合出生的時候」,曹牧師生於1938年上海,也就是南京大屠殺翌年,日軍大舉侵華,戰役的陰霾亦告開始。

  曹牧師原居法租界(即由法國治理的區域)一帶,其父曹新銘牧師為《真光雜誌》總編,後因雜誌於1941年結束營運,一家遂遷至父親兼任義務傳道的禮拜堂宿舍,住在較貧乏的虹口市。他形容,生活雖不至餓壞,但能吃米飯的日子不多,因米商故意囤積米糧,待以高價出售,故家中常以雜糧充飢,只有喜慶的日子才有米飯。

  戰亂之時,曹牧師對母親慷慨分享的愛心尤其深刻。得悉鄰居失業,母親豪爽地邀約午飯,把僅有的豆糧端出來分享。至於父親,雖教育水平不高,卻不斷自我提升,看書自習,培養豐富的文學素養,早年畢業於梧州建道聖經學校後委身文字與牧養工作。他坦言在成長路上,父母為其樹立重要榜樣,不論對社區或教會服侍,總會忘卻自我,盡心投入,也成了一種讓人看見的信仰力量。

  然而,當一層層厚雲堆疊,光好像也躲起來,有時甚至換成了調皮又不受控的雨水。

  「非常悲慘,父母在絕望中求告,哭得呼天搶地……」曹牧師憶述,七歲那年,在幼弟敏和離世的一個痛苦晚上。在這之前,因着戰爭環境惡劣,家裏已經歷大兒子不幸離世,怎料小兒子也相繼離開。那夜,平日理性的父親亦難以自抑!望着連連頌唱、祈禱的父母,年幼的曹牧師只得躺在牀邊,心中暗忖要否起來做些甚麼?一番掙扎後,始終深怕成了父母包袱而沒有行動,「現在若重新選擇,我會起身抱抱他們,一同唱詩禱告」。

  對於苦難中「上帝沒聽禱告」的詰問,曹牧師直言,多年後他才有了答案。因着一位友人兒子離世,過去的傷痛讓他倆成為彼此的安慰,一同學習接受生命中無法改變的事。

  等待停雨,或會苦澀,或會累透,但光一直都在。

霧雨後,看見另一世界

  及至六十年代,曹牧師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宗教與哲學系,亦為沈宣仁博士之學生。任教職三年,經推薦往新亞書院教授傳教士中文,有學生提議他攻讀神學,周廷傑牧師亦鼓勵他赴美進修,以牧師助理身分協助教會事務,同時獲豁免學費和提供住宿。由此,他順利入讀衞斯理神學院(Wesley Theological Seminary),一所以九成白人為主的學校,入學那年,他更是校內唯一的亞洲人。觀乎當時身處美國首都華盛頓,幾乎七成黑人,因此畢業後他特意再往以黑人學生為主的霍華德大學(Howard University)修讀教牧心理學。

  隨後,曹牧師開始在美牧會,服侍四間堂會,包括兩間美國禮拜堂、兩間華人教會。其中影響最深遠的,要算是東岸一所歷史悠久的教會—登巴頓聯合衞理會(Dumbarton United Methodist Church)。該會二百年來一直由白人牧師帶領,他成了首位非白人主任牧師,教友則多為政要官員和白領階層,亦是林肯當總統時參與崇拜的一所禮拜堂,因而留下一張總統專用的椅子。曹牧師每週被安排坐在林肯坐過的椅上,他不諱言,「彷彿走進了美國歷史,成為歷史的一部分,特別感動,特別有靈感……總會突然想起生活化的例子來豐富講章」。

  此外,登巴頓教會正正實踐約翰.衞斯理(John Wesley)所主張的「世界就是我的牧區(The world is my parish)」,也成了他重要的牧會裝備。以難民庇護一事為例,收容政治難民是違法的,但基於關愛與包容,該會祕密保護偷渡的政治難民,固是「踩鋼線」之舉,他卻堅定言,「既然教會同意,我就應該與教會站在同一陣線」。

  在那裏,身處白人羣體的曹牧師卻有着這份非必然的尊敬與愛戴;在那裏,他看世界的目光也變得更遼闊,或許,一切是為後面要走的路作好準備。於登巴頓教會只有短短一年,惟至今回溯,他依舊流露滿滿的感恩與懷緬……

仍需要,非我願去之處

  「坦白說,我不情願,但需要(回港)。」1990年,曹牧師結束在美二十多年的學習與事奉,應邀回港接任香港基督教協進會(下稱:協進會)總幹事一職。他續言,登巴頓教會給予他最合適的牧會經驗,當時內心盡是掙扎,只好召開全體大會,原來,感動他的聖靈同樣感動了會友,一致希望他回應感召返港服事。至於其感動則源於兩件事一探訪難民營的經歷,以及當時民運影響,他遂決意回來,「在重要的時刻與香港教會同走回歸的路」。

  那時,曹牧師被派往中美洲洪都拉斯探望難民營。在營中與難民生活,真正體會「難民營」是如何一回事,惟令人感動的是,數天後他們決定拔營,回到自己國家,直言冒死也要參與民主運動。此事以後,他回到登巴頓,與教會去信控告美國聯邦政府驅逐政治難民,並代表教會上庭作供。最後法官深被感動,判處教會勝訴,成功爭取讓難民暫時合法居留並予以工作權利,惠及當時約一百萬名難民。

  帶着美國牧會的根基,受按於美國聯合衞理公會,亦為中華基督教會會友,背負不同宗派背景的曹牧師,決心把握時機與香港教會同行,在1990年回港接任協進會總幹事,至三任屆滿,九年來見證回歸前後的風雨,致力推動教會合一。

繁星下,傾聽百花細語

  「合一的精神非常重要,分門別派是危險的」,有見時代下的宗派主義強盛,教會之間不乏排斥、抵毀,曹牧師認為,首要帶領推動各教會尋求合一的共識與方向,「非在組織上聯合,而在信仰上聯合,彼此包容、接納,體現unity is not uniformity (合一而非統一)」。

  適逢回歸前夕,協進會於1997年6月16日發表一份由各大宗派領袖共同簽署之「教會合一宣言」。曹牧師概述,宣言內容肯定香港市民過去付出的努力;一方面強調教會之間「可見的」合一(Visible Unity),互相承認會籍、接納聖餐、尊重教制;另亦重申一國兩制之原則下,與內地教會應以「三互」為基礎,即「互不干涉、互不隸屬、互相尊重」,踐行多元合一。

  當然,理想與實際總存有距離。翌年,曹牧師到上海約見中國教會領袖,討論一國兩制在兩地教會的實踐方針,也談論彼此的角色定位,對方卻未有具體概念,更未曾想過這些問題。難道不會失望嗎?曹牧師回道,「我做自己覺得應該要做的事情」。相對美國,追求合一的視野與步伐明顯有別,但他深信,不同意見亦可彼此配搭,分享共同目標。面對新時代迎來無法預料的矛盾和衝擊,牧者立場更見複雜,「要站上帝的那一方……分歧是暫時的,信仰應連成一線」。

  對曹牧師而言,合一是基督信仰不可或缺的部分,縱然此路永遠走不完,且沒有盡頭,甚願信徒如約翰福音十七章禱告所言,堅守基督裏合而為一的心,如同耶穌與天父合而為一。

餘光照,陪伴受傷的人

  及至1999年,年逾六十的曹牧師退下協進會工作,再赴美國神學院進修一年,得以整合教牧心理、輔導及靈修學知識。回港開始發展全時間輔導工作,試業後於2000年開立「香港輔導及調解服務」,再合夥創辦「與抑鬱共舞協會」,期間不時獲邀擔任神學院博士課程指導或評審,至今尚未言休,繼續活用上帝所賜的「剩餘價值」關懷受傷心靈,「我將剩餘價值放到上帝手中,正如小男孩把五餅二魚放在耶穌手中」。

  湊巧之下,曹牧師於2001年搬入長洲,亦是他童年長大的地方。東堤小築度假村自1998年首宗燒炭自殺案後,自殺率不住攀升,為一探究竟,夫婦二人遷至東堤小築居住。由聯繫各單位開始,包括鄉事委員會、區議員、警署、業主和零售商等,舉辦以「如何提升長洲旅遊事業的新形象」為題的講座,並推動防止自殺運動,盼令死寂的社區重新啟動。三年後,該區自殺率已由最高峰的一年14人減至零,成果亦載於學術文獻作研究之用。

  問及家庭生活,曹牧師分享,其與太太於美國留學時相識相知,她亦曾任香港樹仁大學心理輔導學系系主任,現與曹牧師於輔導及調解中心並肩服侍,彼此有着共同興趣、理想與信仰,成為一生的同行者。他又感恩在美出生的一對子女,自小於教會成長,現已留居美國穩定生活。他坦言,對家人確有虧欠,特別在兒女小時候,忙於教會、社區及邊緣羣體服侍而有所忽略,「不是不愛,只是時間不夠」。然而,總是記掛他人需要的曹牧師,於數月前因坐骨神經炎,需以輪椅代步一個多月,現在雖可行走,亦要適時運動,閒來相約友人聚會,並且「不得不為自己的老年生活作準備」。

  回顧人生,曹牧師的「忠」,既以忠主所託為盼,也忠於服侍身心靈軟弱者,生命散發着基督的香氣。在雲霧雨灑之時,總讓人看見繁星依舊一餘光尚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