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跨越界線

　　湯一熄火，虹表姐捧着一疊雜誌推門而入。「我有妳家密碼，不介意呵？」她彎腰駝背，比我矮半個頭，頭頂有片迷你地中海泛着花白。

　　「我熱好中餐，一起吃吧。」我客氣回道，壓根不是味兒；久居英倫，講究個人隱私，實難接受這般無人際邊界！

　　「大家住得近，豪仔跟維維平日工作忙，怕阿姨有需要，給了我開門密碼。」「明白，謝謝表姐照顧媽媽。」「她健康得很，不用照顧，是妳細佬同老婆細心周到；鄰里本應守望相助，更何況是近親！」我當下臉頰灼熱、滿心羞愧。

　　表姐落落大方步入客廳，將雜誌擱置梳化，轉身到瓦斯爐戴上隔熱手套、握穩橘色鑄鐵鍋左右耳朵，小心翼翼，將熱騰騰鮑魚雞湯端至餐桌牆邊軟木隔熱墊上，拿起長柄湯勺攪一攪，舀出一瓢濃稠膠質放入雕花白瓷碗遞給我，再一碗給自己。

　　「老火湯是老人家的心意，要飯前飲。」表姐對湯吹氣慢慢品嚐，神態幸福；我模仿她，吹沒幾下一嚕咕喝光，閉目回甘箇中美味，腦海浮現昔日夜歸一入家門被母親叫住「飲湯」的情景，霎時稀釋了濃得化不開的鄉愁。

　　「長途飛機很累，下午好好休息。」表姐喝完湯，幫我添了滿滿一碗飯，她只半碗。「妳弟婦在床頭放了褪黑激素，睡前半小時吞一粒，一覺天亮時差就沒了。」真感激維維對我那麼好，上帝對豪仔最大的祝福，莫過於娶到賢妻。

　　席間，表姐不受控地搖頭晃腦；她快快扒完飯，坐到梳化。我邊吃邊問：「妳是哪一位舅姨的女兒？以前住哪呢？」昔年，母親用居住地區給手足命名，諸如慈雲山大姨媽、九龍仔二舅、荔枝角四姨……表姐一派神氣：「東漢墓穴所在！」我接口：「李鄭屋大舅，他在泳池前面擺檔賣魚蛋。」「他去年改去賣鹹鴨蛋了。」我皺起眉，隨即會意過來。

　　表姐又再搖頭晃腦，上身跟着抽動；我感覺不對勁，走近她在旁默禱。好一會兒，抽動停了。「抱歉，妥瑞，五歲開始，成年後自動消失；之後偶發一兩次，沒大礙。三年前抑制不住對着病人爆粗，幸好同事理解；醫生要我服藥，可副作用太強無法集中注意力，只好提早退休……」她說話像機械人，突兀怪叫了幾聲，向我「對不起」。突然間，我的手不自覺越了界，摟住她肩膀，想起英國教會的妥瑞氏（妥瑞氏症，又稱：抽動綜合症）姐妹小組聚會時發作，大家圍成一圈為她按手禱告……

　　「我在陌生人面前容易緊張，熟了就好。」表姐起身告辭：「把這裏當自己家，不要拘謹。」門一開，轉頭想起了：「那一疊是基督教雜誌，有個影評專欄我很喜歡，作者叫『叢湘』，猜是內地人，有空看看。」我啼笑皆非，目送她離去。

　　手機嗶嗶，先生剛醒，知我到家，心安；我交代幾句，感謝他照顧女兒。

　　隨手拿本雜誌翻翻，觸感溫潤、印刷精美；發表五年，親眼「叢湘」兩字躍然紙本，還是第一次！（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