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父親歸家

　　四唯各自心裏都埋了一粒一模一樣的音符，這個音符一直在他們耳中若隱若現。

　　「我們活在一個充滿噪音的時代，有些音樂聽起來像數位雜訊，音符們失去價值感，到處漂流；我們就寫一首音樂接住這些流浪音符，讓它們找到回家的路。」傑森答應小弟一起完成這首音樂。

　　唯眷問了一個潛藏心坎一直難以啟齒的問題：「你真的愛我姐嗎？她已經沒有父母，不能再受傷咧！」傑森堅定看着小弟：「我是真心愛她，渴望給她和她的弟弟妹妹一個美麗的家。和你姐姐在一起的感覺很奇妙，不只浪漫、甜蜜，還有種難以言說的安穩、安定……」他說得心馳神往：「跟她牽手很舒服，會產生一股重量，像被賦予了等候多時的任務，我再也不想牽另一位女孩了。」唯眷將他的話牢牢記在心，祈願他日出現一位女孩令他有相同感受。

　　唯願和傑森單獨約會的時間愈來愈多。弟妹仨樂觀其成，娘家人亦讚這老外青年和善友愛、穩重踏實，十分可靠。對於唯眷，傑森填補了父親的空缺，彷彿親生爸爸愧疚沒陪他長大，求天父派遣此大哥哥守護地上的子女，特別是最小的兒子。

　　小眷將不同音符當作幾何拼圖，努力在五線譜上組合、拆解又重組，渴盼寫成一首像樣的音樂，接住那個飄忽無定所的音符，讓他安放一切挫敗與羞恥感。傑森看得出這十三少男有即興演奏天份，叮嚀他用心摸索，把「家」彈出來。小眷天天窩在傑森付費租來的琴室，獨個兒「摸鋼琴」；每摸一行，家的景象自腦際彈出──安全滿足、焦慮擔憂、龐大的喜、龐大的傷同時湧上心頭……他成了失靈的鐘擺兩端擺盪，停不下來，而裏頭有個小孩抓住圓圓的擺錘左右搖晃，感到剌激又很害怕！

　　漸漸地，他的內在小孩習慣了擺盪，不再驚慌。兩種極端的情緒在琴鍵上掙扎了一些日子之後，他摸出平衡點，音樂變得冷靜諧和，直到流出清脆又沉鬱的情感，父親的身影化成拖着尾巴的八分音符飄入他手中。

　　「這首樂曲很特別，像融合了巴哈的《耶穌，世人仰望的喜悅》和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傑森聽出唯眷內裏有個多元音樂宇宙。「兩者都有八分音符組成的三連音，你的音樂是巴哈的清澈小溪流過貝多芬的哀傷，甜中帶苦……」彈奏間，小弟愈加放亮快樂與哀傷的矛盾情緒；傑森乾脆和他四手聯彈，加強音樂的厚度與層次感。

　　數小時過去，喜悅的三連音井然有序輕步月色冷冽的湖面，攪動微波濺起細細水珠，點破寂寞，釋放出樂聖因耳疾及單戀而壓抑深層的痛楚，成了安慰心靈的動聽樂章。傑森在五線譜記下全曲。

　　彈着、彈着，唯眷看見爸爸走進音樂裏，被不徐不疾的三連音托住仰望夜空；及至尾聲，月光殘殘流向無邊的靜，嚥下最後一口氣。傑森畫下終止線的剎那，父親嘴角上揚、眼含淚光……（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