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拉布布的春天

　　萍姨的哥哥南下到了高雄國際機場，明輝交給他一袋東西即返回軍營。

　　飛機一個半小時抵達菠蘿島，四唯春風滿面，在接機大廳各舉一個菠蘿歡迎「台灣的舅舅」。

　　「阿輝託我交給你們。」大叔臉容愁楚，遞出一隻毛茸茸長着歪牙的棕色拉布布，四姐弟當場變色。「細表哥……」唯眷不敢置信！四人手一鬆，舉起的菠蘿旋即墜地、爆開。「阿細交代過，一切辦妥才通知家人……」大叔說不下去。「阿輝去了當兵，沒人照顧他才會……」唯盼哽咽。「阿輝按照他的意願辦妥後事，夠義氣了！走吧，到家再說。」五人撿起地上的菠蘿，交給一位清潔大媽；阿嬸攬住，連聲多謝。

　　四姨媽雙手捧着拉布布，反常地鎮定；早前兒子向她透露身體不適，暗示「時間到了」，但心裏平安。「我欠媽媽一張好看的成績單，這麼多年拚了命東抓西抓，想出人頭地，卻總令您失望。我很累，不知上帝為甚麼造我這個廢人？直到在教會遇見重度腦性麻痺全身癱瘓的小布布，插着管子依然活着，父母愛她的心堅強得令人敬佩，我從她的存在看見了生命的價值，心被融化了……」阿細仔從未傳過這般真情洋溢的句子，姨媽預感「時間果真到了」，後悔沒有及時趕去看他。

　　「接下來每個週日，我都去教會陪小布布，講故事給她聽；她間中眨眨眼睛、動動嘴唇，令我很有成就感。我仍然身心俱疲，被很多重擔壓得每下呼吸都像是最後一口氣，是小布布給我力量，使我繼續呼吸下去……媽媽，我終於找到上帝造我的目的了！」四姨媽公開了兒子最後傳來的全部訊息，大家聽得臉無表情。

　　時間呆了一會，大叔終於開口轉述明輝的話：「是在飯店值夜班時突然暈倒，送院急救穩定了幾天又再惡化；阿輝跟軍營請了事假趕到台北的醫院，見阿細瘦得像根柴帶着呼吸器，從枕頭底掏出一本《標竿人生》及一列後事清單交給他，閉上眼第二天就走了。醫護將呼吸器挪開時，嘴角是上揚的。」這不是我送他的書嗎？唯眷心一揪：「死因是甚麼呢？」「聽阿輝說是由敗血症引起的多重器官衰竭。」

　　「父親過世，他一直想不開，厭倦人生又不甘心兩手空空離開，現在總算沒有遺憾了。」姨媽淺笑，無淚；若是痛哭一場，大家容易接住她的情緒，這種冷靜反令人六神無主？

　　姨媽請眾人保密，畢竟這是她家的事，不想驚動整個家族；她留住兒子的骨灰，把拉布布放在枕側，緬懷與阿細曾經有過的床邊故事時光。

　　晚飯後，大叔準備找間旅社住宿，姨媽強留他睡外婆的房間。「裏面有股消散不去的老人味，請不要介意。」大叔客氣道謝，跟四唯聊起別後種種變化；姨媽在旁，抱着拉布布，腦裏浮出兒子跟一位癱坐輪椅的小女孩，畫面像春天一般溫暖，她乾澀了一個下午的眼睛漸漸地濕潤……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