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人生，人生

　　「一連三天，不能躺下不能睡，快沒氣的時候想起她說過的事，就試下求上帝啦，誰知一講就睡了。」易媽第一次告訴其他人，是去年淑嫻帶着新婚不久的瑞士裔美國夫婿回港，上曉易家來吃飯的時候。淑嫻聽得開心，還說起夫婿如何饒恕虐待他和母親的惡父親。當時，易媽歡歡喜喜地拿出相冊給客人看，淑嫻一看見有大舅父的家庭照就怔住了⋯⋯

　　「他，是我爸⋯⋯」當這些話最終衝破淑嫻緊咬的脣，所有人都目瞪囗呆，曉易心裏更是百般滋味。

　　一個孝順父母的兒子，一個對孩子那麼狠心的父親，也能合而為一？也許舅婆是對的，他的確故意躲起来，否則當年託人在香港登報尋他不會沒反應啊。然而，究竟發生過什麼？即使淑嫻曾經偷偷改掉一些他寄去內地的信封地址也不至於⋯⋯

　　淑嫻跟夫婿回去之前，在機場抱住易媽哽咽：「我⋯⋯希望還有，機會，嗯⋯⋯孝順他⋯⋯」 

　　此刻， HIFI裏的《千億個夜晚》專輯已經播完，曉易換上當年威哥、威嫂把她有份合唱的曲目錄成的歌集，耳邊響起「像天空繁星，忽現忽隱⋯⋯」

　　自從易媽回老家去了，逢年過節都是曉易的回鄉日。前不久，母校的老師說，一個雙親都是殘障人士的小師妹需要籌集學費，她轉了兩個學期的錢過去。小師妹問：「姐姐，為甚麼幫我？」她說：「因為姐姐曾經被別人幫助過。」這孩子竟長得有點像媚媚，也喜歡聽她講自己的故事。可是媚媚至今芳蹤渺渺，猶幸淑嫻夫婦答應，無論在台灣或美國遇上，一定告訴她。

　　夜已深，和威哥、威嫂一起唱詩的歌聲不斷從HIFI飄出。她翻開靜靜躺在床頭櫃底層的舊護照，密密麻麻的簽證和印章烙下的年月，猶如當年首次在空中俯瞰的太平洋海岸線，蜿蜒曲折。而今，故居地早已彷如寄居處，往後，還是繼續在寄居地「殺」項目？可不要像大衞那樣一聽見老闆的電話手就抖，Macy私聊說老闆曾經付錢給他去看精神科⋯⋯

　　第二天早上，她在煙雨迷濛中跟着大衞坐上列車向沙面出發，行囊中有蘇珊送的藍皮小書。這回，她第一次打算忙裏偷閒，去給廣州的舊日室友一個擁抱；然後，請個大假回去看望小師妹的雙親，當然少不了燕燕、阿輝、阿明，甚至阿偉、阿江？她還沒想好，他們說蓓蓓移民了，阿偉沒有去，江和冰離了……

　　從沒捨得這樣用自己的大假，但此刻，非常期待。她合上杏眸子，十指緊扣……腦際再次縈繞着「人生的機遇，稍縱即逝，我心嚮往，我靈渴羨，我願追尋。」瞟一眼仍在埋頭看資料的大衞，又看看窗外不斷後退的山野田園，她默默對自己說：「你這一生啊，不都是在旅途上嗎？」

　　[完]（修訂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