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座談會：舊曆新年禮俗問題

　　時間：一九六七年一月十三日（禮拜五）下午四時。

　　地點：香港華人基督教聯會會所。

　　題目：舊曆新年禮俗問題——例如（一）過年；（二）拜年；（三）揮春；（四）爆竹；（五）開年；（六）送禮；（七）其他迷信之風俗。

　　參加座談者：劉治平牧師（主席），播道會恩泉堂主任何道彰牧師，聖公會聖馬利亞堂黃蒲霖牧師，望覺堂執事李壽春先生。

劉治平牧師：

　　這是集思錄第三次座談會，題目是：舊曆新年禮俗問題。舊曆新年，中國人對其禮俗是很重視的。基督徒生長在這樣的社會中，四周的人很多都不是基督徒，而且中國幾千年來遺下許多習俗。有人說：我們在這樣的環境中不能免俗，往往就因此陷入迷信，不能榮耀神，所以基督徒在此節日很感窘惑。例如在過年之前已有許多禮俗了，如年晚的團年，是否有迷信呢？今先請李先生講講。

李壽春先生：

　　每一件事，我們要看看起因與動機如何，應該先深入研究了解，始能批評論斷。中國以農立國，數千年來皆重視農業，大多是農夫，其生活情形就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年到晚工作不停，而工作程序，又要適應二十四節氣的氣候，方不失其時。二十四節氣乃用陰曆計算的，故對陰曆（農曆）新年產生重大的作用，並定幾天假期，作為休息休息。這樣日久相沿，每逢這年節，就休息三數天，來狂歡盡樂。至於團年，不只是農夫為然，一般中國人也是一樣的。因大家一年到晚沒有甚麼休息的日子，即很少假期，除四五天節期（清明節、重陽節、端午節）之外，就在年關之時，不論工、商、學界都從各處回到家裏，父母兄弟姊妹一家人團聚在一起，自然食一些比平日好的菜餚，暢談歡敘，便產生團年之作用。年卅晚家家戶戶買些鯪魚、臘鴨、豬肉等，一連食用兩三天，便覺得有些鮮味已失，故到了年初二便買些新鮮的肉食蔬菜，醒醒胃口，因此又產生「開年」。所以這些禮俗如果不滲入迷信的成份，是無可厚非的。

黃蒲霖牧師：

　　凡不帶我們入迷信境界的習俗，我以為是沒有問題的，不應該對它有所反抗或異議。團年就是藉此機會來團聚，並不涉及迷信之事，那是很好的。

何道彰牧師：

　　中國有許多風俗是相當好的，但可惜中國以前是一個信佛教的國家，祭拜鬼神，常有迷信的成份在其中。至於中國重視團年，在年卅晚一家人團聚在一起，食團年飯，彼此歡敘暢談，是很有意思的。憶起我在童年時，覺得在年尾父親從省城回來，兄長也從學校返家，大家見見面，歡敘一堂，食餐團年飯，也是人生樂事。談到「開年」，正所謂一元復始，萬象更新，大家要有一個好的開始，就在此際定下自己的願望。總之，這兩個禮俗是無可厚非的。

劉治平牧師：

　　大家都一致認為團年與開年，本質是好的，只要不迷信就可行的。開年之後就有拜年、集體團拜、個別拜年。關於這個「拜年」名詞的「拜」字，有人說是有問題的，是否要改為「賀年」，大家以為如何呢？

黃蒲霖牧師：

　　拜年的「拜」字，不是崇拜或敬拜的「拜」字，乃是拜訪的「拜」字，以禮與朋友相見的意思。新年的拜年是很有意義的，一年到晚，大家都忙忙碌碌，親友們很少見面，或聚在一起，如今趁著新年最閒暇的幾天，年長的在家等候，年輕的來見見面，彼此相敘。至於朋友拜年，就是藉此機會聯絡感情。

李壽春先生：

　　我很同意黃牧師的意見，因為很久未有見面的親友，趁著新年這幾天去和他們相見是很自然而不覺得有甚麼騷擾，藉著這機會，作一種專誠的拜訪。既非不速之客，更無唐突之嫌。然而平時則有所不同了，你入門坐下，說不定主人會懷疑到你之所以來，不知有何用意或甚麼要求，會不期然而然地期待你早些開口說明來意，所以新年去拜訪就沒有這種情形。

何道彰牧師：

　　在新年去拜訪，是當作賀年。換言之，拜年就是大家相見，藉新年彼此會面，互相探望、聯誼，是相當好的事。

劉治平牧師：

　　如此說來，拜年就有如聖誕節時，送聖誕卡給人，藉此聯絡友誼的作用了。跟著我們談談對聯和燒爆竹的事。香港是西化的，但有許多中國習俗，如燒爆竹在新年是准許的，平時取得特別許可的人也可以燒的，然而基督徒對此應該怎樣看法呢？我們先談談「對聯」。今請何牧師發表意見。

何道彰牧師：

　　對聯是表達願望，例如有一對對聯：「國恩家慶，人壽年豐」，我童年時，很喜歡看人寫「揮春」，其中有許多是很有意義的，但不夾有迷信才好。

黃蒲霖牧師：

　　對聯起源大概是這樣的：以前一些文學家常在一起研究文藝，到新春佳節時，要講些「好文句」來練習文學，以文章表達願望。後來，有不識字的人，也想以一些「好文句」表達自己願望，但他們無學問，更不會寫字，因而新春時，請一些文人替他們寫些好的——「吉利的」文句貼在門口，這樣來表達其志願。記得我年輕時，也趁年晚機會替人寫揮春，賺得一些入息。但後來不識字的人漸漸生出貪念，而寫揮春的人也只知賺錢，便寫了一些俗不可耐的對聯。很多時文人雅士藉對聯來發洩不平的心志，就寫出雙層意義的對聯。例如清末之洪秀全為著替一間理髮店寫了一幅對聯而被逼走上革命之途。某年正是除夕那天，他覺髮長須剪，他進入某理髮店求理髮。店主說，太遲了，我要去找人寫揮春。他說，我可以代你辦妥，只要為我剪髮。他即代他寫一對對聯：「磨礪以須，問天下頭顱幾許；及鋒而試，看吾儕手段如何。」後來因此對聯就被清廷通緝，遂舉義發起「太平天國」之革命。

李壽春先生：

　　對聯，不外是一班文人雅士，寄情文墨，達其志願，表其積悃。以前有一個窮人，除夕時在其蝸居門外，貼出一幅對聯：「屋小乾坤大，人窮志氣高」，以發洩他的牢騷。不過後來流於迷信和俚俗，寫上一些吉祥語，以滿足其僥倖與自私的心理，那便失去對聯的價值了。

劉治平牧師：

　　如果我們將聖經的教訓來寫對聯，如世俗人寫五福臨門，我們寫八福臨門又如何呢？

黃蒲霖牧師：

　　如果這樣，便似乎盲從進入迷信了。我們不需要貼對聯，心裏也有這種希望的。只要我們盡我們的責任去做人，我們要將他們的迷信導引出來，而不要受他們的同化。

劉治平牧師：

　　但保羅去傳道，所到之處，多是受希臘文化影響的地方，他傳道時常借用希臘人的風俗習慣，而將基督教的真理裝進去，是無可厚非的。據說在汕頭長老會，所按立的牧師是要能寫大字、為人家寫對聯的，此事是見仁見智，各有所見。我見過一基督徒就寫一橫額「八福臨門」，直的對聯是用聖經金句，他說這也是一個傳福音的辦法，以「八福臨門」來引人研究福音。

李壽春先生：

　　我不像列位那樣熟悉聖經，但略知其中很多經句是做得成對聯的。例如約伯記廿八章廿八節：「敬畏上帝斯為智慧，遠離罪惡便是聰明。」是很工整而具有深意的。我相信從聖經中可找到很多這樣的對聯，但外人看來就會覺得不順眼。

劉治平牧師：

　　如在城市可以不寫，則不會有是非；但鄉下非寫不可時，家裏的人要你寫對聯，寫一些有聖經意味的，也是好的。

何道彰牧師：

　　我們要看那一個環境而定。有一鄉下教堂寫上一對聯很有意義，使我的印象很深；但城市的禮拜堂寫一對聯，便可能被人批評。

劉治平牧師：

　　現在我們將話題轉到燒爆竹方面，請大家講講燒炮竹是否有問題。

何道彰牧師：

　　爆竹來源於山居的人，他們將竹斬下來燃燒，便發出砰砰嘭嘭的聲音，以驅邪趕鬼。但今演變到以燒爆仗來慶祝高興的事，如開張、結婚等喜慶的事。燒爆仗使街坊們知道新張熱鬧，喜慶一番是無可厚非的。

劉治平牧師：

　　如此說來，燒爆竹以示高興是好的，但作為驅邪，那就有點迷信了。黃牧師以為如何？

黃蒲霖牧師：

　　如某某大人物訪問香港，就燒十二響大炮以示歡迎，也是一樣意思的。不過燒爆仗的原因很多，其中有一好處是爆仗的火藥也能除穢氣。在我們中國人的習例，一年到晚都不洗掃房屋的，到年卅晚即大掃除，此時便燒炮仗將一切穢氣趕清，故也很有意思。如在大坑道每到新年則舞火龍，其來源是：在以前某一時期發生一種流行病，無法醫治，就舞火龍，以其中的香煙與爆仗來除穢氣，它的確是能殺微菌的。但發明的人沒有將其所以然解釋清楚，人跟著做，覺得有功效，就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姑勿論它的來源如何，今以它來助興，那就沒有甚麼問題的了。

李壽春先生：

　　古時地僻人稀，所住的多是荒郊野嶺。很多時有一種名叫山魈的東西（像近世紀傳說的雪人），常常出來向人騷擾，以致無可奈何。後來有人思想到一種方法，將漫山遍野的竹樹斬下來，由早到晚，尤其晚上，放在門外燃燒。竹因燃燒而爆發出啪啪之聲，山魈聽了便逃走遠方，以後再不敢出來作祟了。如今所傳說之雪人，假如有人能作出一種事物驅除之，而此事物流傳至後世若干世紀，說不定此種事物便與爆竹起了相同的作用了。

劉治平牧師：

　　送禮及「利市」封，應如何看法呢？

黃蒲霖牧師：

　　新年給「利市」封，不過是愛幼小的兒童，有「敬老慈幼」的意義。新年兒童來拜年，是對年長的人一種尊敬（敬老），而長者給他們一封「利市」，則對他們有一種慈愛之意（慈幼）。不過日後的人稱它為「利市」，「利利市市」有好意頭，這樣的迷信成份是後來加上的。故給「利市」不需要豁免，是無傷大雅的。然而聯會傳道部鑑於以前派單張，把福音消息傳給人，既然人人又是如此高興派「利市」，我們把福音訊息印在「利市」封裏面，無形中是派單張，便一舉兩得了。

何道彰牧師：

　　「利市」的問題是在於那個「封」。給「利市」就是給錢小孩子，在新年不好就這樣無封給銀錢，所以要用紙包著。如果用紙包，用紅紙，因為中國人以紅色為吉祥，是沒有甚麼問題的。今年傳道部印售紅封包內有聖經金句，我覺得很好很有意思，有些基督教書局都有印經節的紅封包出售的。在過年時，給小孩子「利市」錢，而用「紅封包」封著，它是有很好意思的。

劉治平牧師：

　　我們都一致認為傳道部今年製的紅封包供給需要的教友，是最有意義最聰明的。

黃蒲霖牧師：

　　新年我也給利市的。至於教會的義工，我們在年尾時請他們飲茶或食飯，本來可派「利市」給他們的，但白白給錢是沒有甚麼意思的，故換一方式那就更好了。

劉治平牧師：

　　還有一點是「利市」這名詞的問題，「利利市市」是有點迷信的，應該叫紅包的。聽說傳道部是用「紅包」，這就更好了。現在我們大家舉出新年的迷信風俗，我先舉出一點：（一） 財神到位——一到過年就有一些孩子拿紅紙寫著「財神」到每家去收錢。

何道彰牧師：

　　（二）提燈籠賣懶——拿著燈籠叫著賣懶。

李壽春先生：

　　（三）又有所謂「老鼠嫁女」之風俗，除夕食了年夜飯之後，在屋內每個門口點一支蠟燭，照明道路，等老鼠行動方便，返其夫家。意思是要將自己家裏的老鼠遷徙到別家去而免受其損耗，這是一種自私也是一種迷信。

　　（四）新年初一例不掃地——意思是不把錢財掃了出去，若是平日掃地也得從門口掃入，不許由屋內掃出，以免財寶福氣外流之意。

黃蒲霖牧師：

　　我們要引導人弄清楚「去舊更新」的意義，因為很多人整年都不理，到了年尾才去舊更新，而致養成惰性。我們應該如古人所說：「日日新，又日新，日日新，作新民」。

何道彰牧師：

　　（五）有說年初一不能打爛碗碟，否則要說句「碗碟開花，富貴榮華」吉祥話，這是迷信的。

黃蒲霖牧師：

　　對世俗又要盡量避免與他們衝突，他們的迷信習俗我們不做，而且要勸導他們除去迷信，但不可針對他們、故意與他們衝突。如新春佈道的橫額用白布寫黑字，鄉人看了就不高興，我們要避免之。

劉治平牧師：

　　（六）新年有些禁忌的話語：「絲瓜」（廣東話諧音「輸瓜」）或「死」等不吉祥之話是不該講，這也有迷信了。所以做牧師或傳道人，在與平信徒講話中，或在講壇講道時要講講，這也是一種很現實的宗教教育。

何道彰牧師：

　　基督徒最主要的，是生命的問題。如果他重生得救之後有了生命，就明白聖經的教訓，就自然不會做這些迷信的事。我覺得本教會在初一來拜年之前舉行感恩聚會，中有兩堂講道，一則感恩奉獻，一則先見見神，領受神的話。同時也可以大家見見面，我覺得教會推行這樣的新年感恩的積極性聚會是不錯的。

黃蒲霖牧師：

　　我提議各教會定一禮拜日，稱為「破除迷信主日」。

何道彰牧師：

　　過年製些油角、煎堆、蒸糕，或擺上全盒，趁著新年吃些東西，是另有一番風味，平時難得吃的；過年插桃花或其他鮮花，來欣賞神創造的美麗也是好的。

李壽春先生：

　　這一切的風俗，是中國很久積習傳下來的，若要完全破除，並不是一朝一夕可能辦到。當然我們自己不應存著有迷信的念頭，說那樣不祥，那樣又不祥；但我們也不要故意說些別人認為不祥的話，以免令人反感。

劉治平牧師：

　　新春有幾天假期，我們可賴此團聚。至於一切禮俗，不與聖經教訓衝突、沒有迷信，我們不妨做，亦可利用這幾日舉行宣傳福音。

內容刊載於《基督教週報》

1967年第128期第1版

揭頁版可點擊以下網址瀏覽：
http://christianweekly.net/1967/19670205/1967020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