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母與子

　　時差使然，蝦仔連日早醒；一縷晨曦撥開窗簾縫隙，客廳行過四姨媽腳步，沈睡沙發的菲傭惺忪起身，問她需要甚麼？此刻，隔房四唯臥躺輕煙鬍鬚爺爺水床般的大掌心，自由漂浮着。

　　「媽，走，我們去行山。」蝦仔壓低聲音，催母親刷牙洗臉換衣服，請菲傭躺回沙發繼續睡。

　　「早晨、早晨……」六時許，各路銀髮英雄現身山徑，拾級而上；每上一階，遠處的摩天大樓矮去一截，居高臨下、視野寬廣，去除壓迫感。母子倆拐個彎，看見大舅、三舅和五舅各自用肩胛骨撞擊同一棵細葉榕，節律不徐不疾，均衡和諧；這棵樹根鬚雜亂，已然百歲長者，樹幹粗得三位舅父手拉手才能圍攏。寒暄片刻，母子移步涼亭，坐下，談起正事。

　　「媽，剩下您一個，過來加拿大跟我們住，好嗎？」「溫哥華就你們一家四口，人海茫茫；『花近高樓』上下有手足，隔棟『月滿西樓』有你五舅，『登黃鶴樓』也有些遠房親戚；你六姨媽打算賣掉豪宅搬回來，全家窩在一起。媽不寂寞，放心。」「您不掛念兩個孫嗎？」「過去短住一會，跟他們玩玩可以；你老婆是洋人，鬧起婆媳糾紛你難做人，免了！」蝦仔啞然。

　　撞背完畢，三位舅父雙手畫圓，沈沈慢慢剖開一個大西瓜，一半分給左、一半分給右。一眾師奶嘰嘰喳喳出現，各自樹蔭下「啪、啪、啪」打通經絡，繼又誇張地扭動粗腰。有位矮胖阿伯叉起腰繞着涼亭倒行一圈，目光堅定如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四姨媽看得出神，眼眸映出一種穿透世情的淡然，幽幽唸起：「信美而非吾土，何足久留！」兒子明白，收回勸辭，轉望另一棵老榕盤根錯節到曲曲扭扭，卻仍活得穩重如山，恰如這城的堅毅強韌，天下眾城怕難匹敵！

　　「細佬何時開始情緒病的？」四姨媽聲音如刃問兒子。「可能升中之後？」蝦仔被割了一刀。「這裏的教育壓力大，加拿大好多嗎？」「不一定，學校鬆鬆散散，毫無競爭力；這裏不同，一旦適應了高壓，可天下無敵、舉世無雙！」這是真心話，蝦仔夫婦經已在家教育。

　　「老豆跳樓那年，細仔病情惡化到要做電療；我見他那麼痛苦，真想耶穌帶他去見老豆。如今，父子都在天上──」「媽，別再提過去，還是過來加拿大，換個環境、對您健康。」「這半年有你四個表弟妹住進來，我健康多了；可惜，他們最終要回英國，骨灰怎麼辦呢？」「交給我，一切按細姨遺願。」早前，蝦仔整理未拆封的信件，發現一封細姨的親筆信。是次返鄉探望母親，亦為此而來；幸而撒灰未果，截住了排期，由他處理。

　　明知白費唇舌，下山途上依然力勸母親到溫哥華養老；縱然過去衝突不斷，還是要趁母親心跳尚在敬重愛惜，一旦這顆心停止跳動，悔恨就太遲。阿蝦握住母親的手腕，感受她脈搏跳躍的節奏──那首生之始的搖籃曲。（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