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 期(1988 年 5 月 15 日)
◎ 特稿 ◎ 謝扶雅
以一個清末鄉下大孩子,靜靜留學日本而投到十里洋場的上海大烘爐,其頭昏顛簸,眼花撩亂也可知!上海華洋雜處,五花八門,各種矛盾離奇不一而足。我本世業儒家,至廿五歲始受靈感領洗歸正基督。二十年代前後,寓滬十載,主要從事基督教文字工作;首先接觸新文化運動,深感新青年雜誌之主編陳獨秀所作「耶穌的犧牲精神」,却又訝異「反基督教運動」聲中「有人類便無宗教,有宗教便無人類」之獨斷宣言。反基督教運動倏卽發展為「非宗教大同盟」,一時如火如荼瀰漫江南如「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鴉片」。這個運動發生的頭(前)一年,即一九二一年,中國共產黨在上海開了第一次代表大會,但黨主席陳獨秀等正供職於廣州的革命政府僅派代表出席。我所感興趣的,是當中一些基督教學者文人多具左傾思想,甚或與共產黨發生關係。本文便想從徐謙寫起。因為徐謙便是陳獨秀的一位同鄉——安徽人。
我於二十年代初葉,忽動念想到革命策源地的廣州去教書,而性之所近者,自然是基督教會創辦的嶺南大學。聽說上海市,有一間法政大學,其校長徐秉剛從嶺南大學教書回來,便計劃專誠拜訪探聽嶺大情形。何以在上海的徐謙會到廣州的嶺大去任教學,我後來猜想到,大概當時嶺大的首席華人教員鍾榮光,與徐秉為同科舉人,而又為八股先生基督徒同道,所以特別邀其去教國文吧?而我之欲一見徐秉,則又有我個人的內心感想。余乳名賺,恰恰徐秉的學名一致,而我出生光緒十八年壬辰,肖龍。徐謙字季龍,或者比我長兩個十二月,則與我母親同年同屬「龍」了(?)要之,某日我走訪徐季龍氏於其法政大學校址。蒙他不吝以大學校長之尊接見了這個基督教小兄弟。他的確是謙和而平易近人,迎接入廳。他自坐一長方桌前的主人位,而請我坐在方桌左邊的第一位。他一口皖北話略帶鼻音。他對我說:「你一定會感到暢快,倘如到嶺大去教書的話。就是這樣的十餘分鐘。幾句問答而別——永別了。我沒有別些事,也沒機會再見他了。直到四、五年後,我在報紙上得悉徐謙上武漢在政府中似乎是當顧問榜樣。我了解一九二六年國民革命軍,除一枝東征而逕向上海外,另一枝則有周恩來、鮑羅廷等人物,但亦有些學者型角色在武漢政府中,如陳友仁長外交,顧益餘長交通。不過,我一向對政治不感興趣,只是赫然寫出徐謙之名,使我十分觸目!
論語載孔子說道:「逝者如斯天,不舍晝夜。」時代就是這樣川流不息地轉變推進。一自中共解放大陸,我由香港移居美國從事譯經,聽聞大陸政權於中央及地方特設立了宗教事務局,管理社會上一切有關宗教信仰的事。又聞悉我的一個青年會舊同事吳耀宗,承命組織中國基督教三自愛國運動會來清理及改革所有國內基督教事業,並將過去宗派取消而一律改稱「中國教會,概受「三自」自立、自養、自傳——的原則。這便使我突然記起三十年前徐謙在上海會動議及創立了「中國基督教自立會」。徐氏這一創作,顯然受了一九二二年反基督教運動的刺激。可惜這個自立會因響應無人而未見具體進行。當年我在上海,親見反基督教運動自北京發出的通電中(一九二二年二月),有云:世界基督教學生同盟是外國的機關,不應在我國立之清華大學的校園內舉行大會。然而世界同盟第十三屆大會籌備人員顧子仁早已向北京政府教育部請准了。這也可證明反基督教那班人也具深厚的愛國情緒。其實耶穌的基本教義,固為「愛神」與「愛人如己」,但祂對郇山哀哭,對中國亦未嘗不熱愛。中共要求中國一般基督徒愛國與自立自自傳,固無需他們仇視而排斥外洋的各宗派啊。徐謙當年所標榜的「自立」固已包涵了自養與自傳。正如一個兒子長大成人成家立業,另立門戶,但總不會排斥他的哥哥弟弟,亦各自立自强,也不反對堂兄弟們以至同族同宗的弟兄叔侄各自成立的家庭。中庸書中載:「道並行而不悖,萬物並育而不相害,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中華乃大國之風,寬容大度,兼收並蓄,不似西方民族觀念太强,波及了德國的路得宗與不列顛的安立甘宗,不大融洽。中國很早成立的中華基督教會,仍與信義宗、聖公宗、浸禮宗等互有親和敦睦之情。這就是普世教會之所以成立與繁榮。基督教是世界性的宗教。反之猶太教則是民族的宗教,富具排斥性。馬克思是猶太血裔,他在十九世紀,嫌惡西歐工業資本之剝削勞工,創立共產黨,宣稱無產階級聯合起來奪權,世界起來參與革命,造成無產階級理想社會天堂。而實與耶穌教義及聖教會旨趣相違背。馬氏階級鬥爭,亦與中華民族五千年中和一貫的歷史不合。中共現下由鄧小平復出而主張改革開放,並推行「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自將深及影响於大陸上中國教會的態度及作風。
內容刊載於《基督教週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