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 期(1988 年 5 月 1 日)
◎ 分享 ◎ 許開明
已是凌晨時分了·窗外下着微微細雨·薄弱而有節奏感的水滴在玻璃窗上跳躍着,我坐在牧師室內正書寫着何牧師的生平事略,看看那張牧師經常愛坐的梳化椅
不禁浮現起他的影子來,想起了他坐在那裏口沫橫飛地分配工作的樣子;挺直地在辦公檯上審閱文件的神情;雄糾糾的推開辦公室門,閃電般的步出教堂,然後挺起胸膛,仰起面,畢直的身軀夾着公事包,健步如飛的前往區會。
這麽一位精神奕奕的牧者,誰會想到那麽快便撒手塵寰呢?
何牧師自從一九八六年初發現罹患頑疾·由於癌細胞早已擴散,無法割治,病勢日趨惡化,疼痛不斷加劇。我是他的同工,也是他的鄰舍,深深體會到他的困苦。
記得那晚十一時許,我正在埋頭背讀一些希臘文生字,突然鈴聲大響,這是何牧師求助的訊號,我連忙放下書本衝上四樓,心臟不期然砰砰作響,因為何牧師不會隨便按鈴的,一定是有很大的麻煩。推開牧師客廳的大門,除了書房透出些暗淡的燈光外,周圍一片黑漆寧靜,使人有孤單冷清的感覺,我加快了脚步,推開了書房門,祇見牧師坐在梳化椅上,顏容憔悴蒼白,合上雙眼,雙手正擦着大髀骨。「何牧師,很辛苦呀?」我問。「是呀,我已經吃了藥,但仍然周身骨痛,晚痛得特別厲害,眞不好意思,騷擾你。」
他說。「不用客氣,何牧師,你有需要隨時喚我上來吧。」牧師沒有回答,祇是辛苦地喘着氣,仍然不斷擦着雙脚,希望減輕些痛楚。「何牧師,我為你祈禱好嗎?」「好,多謝你!」祈禱後,牧師靜默了一陣,我見他那麼辛苦,心想也許他不想多說話,因此沒有再說甚麼,祇是低着頭,心中暗暗的不斷呼求神,懇求神減輕牧師的痛楚,憐憫他,醫治他。」「許牧師,你今晚是不是回家吃飯?⋯⋯」牧師開問問題,一個接一個。我們由私事談到公事,由公事談到社會上的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經不覺已是第二天凌晨二時了。「許牧師,夜了,我現在鬆了很多,你下樓睡覺吧。」牧師說。「不要緊,我還沒有睡意。」我說。「你明天要辦公,我不想阻你,快下去吧,我舒服多了J我慢慢地扶他上床後,帶着忐忑不安的心下樓。回到房裏,上了床望着房頂,仍然掛慮着樓上的牧師。
許多時候,在深夜裏,我偶然醒來,聽到牧師推椅的聲音,緩慢的脚步聲,便知道他可能正與病魔搏鬥,我不禁暗暗地為他禱告:「神呀,求你減除他的痛楚,憐憫他的軟弱。」
牧師雖然遭受到許多次劇痛的折磨,但他信心堅定,意志力强。在他的午夜痛楚手記中這樣寫着:「⋯⋯但不論如何,我仍然是深信神的恩典是足夠我在苦難中使用的,倚靠全能的神,懇切的呼籲,服食藥物,這是我目前面對痛苦的妙策良方。」牧師的劇痛多在深夜寂靜無人之時發作,在個人與病魔的掙扎中,他常存有積極感恩的心。他曾這樣寫着:「有時痛楚難以忍受,不獨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反側,甚至呻吟,雖然呻吟不能使痛苦減除,但似乎是唯一暢展的方法,在呻吟的時候,我總覺得仍要感謝上帝·因為除了上帝聽到之外,沒有任何人聽到」「每當我痛楚呻吟過後,稍為鬆緩之時·我總是默默的感謝上帝。」雖然牧師時常在痛楚之中,但是在他的手記裏,言談中從來沒有埋怨過上帝或者咒詛自己的生命。記得有一次,我們同工一同去探候牧師,當時他雙目已失明,聽覺已困難,知道我們的探候,感動到流涕,當時我們安慰他說:「不用担心,不要怕!」他說:「我不是怕,我要感謝上帝讓我能夠在望覺堂服務了二十五年。」牧師這番說話實在使我們感動,更使我們深深的欽佩。
在牧師病痛手記中,特別提到一些愛主的教友給予他在病患中無比的温情支持,當牧師臥在床上,無法如常行動時,許多教友前往望覺堂四樓探候他,迫切為他代禱,甚至流着淚懇切向神祈求醫治他的疾痛。牧師感動地寫下說:「愛主的教友懇切流淚的禱告,愛心不只是物質的餽贈,更重要的,使人更感動而念念不忘的却是真摯的關懷愛護⋯⋯」教友的探候,問病咭、鮮花等,的確給予牧師莫大的安慰和力量。特別是幾位牧師的好鄰舍,朝夕陪伴着牧師,無微不至的照顧着他,使牧者雖然在劇痛掙扎中,面臨死亡的邊緣的煩惱裏,仍然能勇敢面對,直到人生最後一程,安然離世。這些愛主的教友也是值得我們敬重的,牧者雖然是羊的牧人,事實上,他也需要關懷愛護,特別在軟弱的時刻。
我們敬重的何牧師是在二月十六日(年廿九)主懷安息的。翌日農曆年初一我帶着沉重的心情,前往法國醫院領取他的遺體。管理員從冷氣房裏推出牧師的軀體,揭起了白布,祇見牧師雙眼微微張開容顏清白消瘦,身體有點萎縮,但樣子頗安祥;我看着他的遺體良久,心中默默地對他說:「牧師安睡吧,這兩年來,你與病魔艱苦鬥爭,實在太辛苦了!」
乘着靈車駛往太子道,心裏有無限感觸。太子道這條街道實在太稔熟了,差不多每次探完牧師都獨個兒在這條路上漫步回家,這條路使我聯想起人生的路,有起點也有終點,正如一位學者所言:「生命的開始便步向死亡,在人生舞台上,我們都要扮演兩幕戲劇:一幕是『生』的喜劇,另一幕是『死』的悲劇。」生和死都不是我們所能抉擇的,但我們可以决定中間那段,怎樣生活?曾經看過一位年已古稀的作家陳火泉先生,在他的文章裏提到兩個問題,很值得我們思想,他說:「我有沒有準備着生命完結的一天?我想留給世界一些甚麼?」我在八〇年目送着弟弟在法國醫院離世,在生與死的博鬥中,他始終敵不過死神,時至今日,仍然無法忘懷他那雙濕透了淚的眼睛,正告訴我:他是多麼無奈與悲傷。八七年初又突然聽到哥哥罹患頑疾,短短幾個月間便蒙主寵召,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這些經驗使我深深的體會到生命的脆弱正如詩篇九十篇,詩人所說生命有如「生長的草,早晨發芽生長,晚上割下枯乾。」人生這條路眞確是短暫的,在我生命經過的路途,我要留下甚麼呢?想到臥在我背後的何牧師,他已走到人生的終點了,他留給我們一些甚麼?我猛然想起了寫在何牧師生平史略的幾句說話:「牧師待人誠懇,勇於助人,忠勤負責,辦理嚴謹守原則,處事有條不紊。」「⋯⋯雖然辛苦至極,但信心仍篤,求生意志堅强,已立下信德良範。」這些都是牧師留給我們的東西。正如一位學者所言:「一個成功的人,死的時候,精神和人格能吐出光芒,好像太陽下西山前,發出萬金光,照耀大地。」我相信牧師會吐下的光芒,不易熄滅,仍會影响着周圍的人。
「大地」的作者賽珍珠女士,她的母親曾經為了造福社會而奉獻一生。在她快要離世時,她對女兒說:「你要記住,人的肉體會死亡,但精神是永遠不滅的,生命並不會因為肉體的毀滅而消失。」的確,賽珠珍女士的作品充滿着愛,實在受到她母親的薰陶,她母親精神的光芒仍照射着。我相信愛主的人將來要復活,更深信離世的人精神是不滅的,事實上,我們對離世親友的愛,不會因為離世而斷絕,死亡始終不能消滅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對於我們敬愛的何牧師,我們之間的情,相信也不會被死亡所隔絕。
寫到這裏,彷彿聽到牧師經常在講壇宣講的幾句說話:「上帝在歷史之前,在歷史之中,在歷史之後,時日光陰是我們領受恩典能力的機會⋯⋯」想到這裏,我很想告訴他:「何牧師,我們雖然今後看不到你的軀體,但你的影子,你的聲音,仍然會活現在我們心中,這份情是『死』也不能磨滅的。」靈車很快到達終點了,我們不能不下車了,看着「殯儀館」幾個大字,我若有所思這是許多人最後一程要經過的地方,生前牧師和我曾多次到過這裏主持安息禮拜,送別離世親友,最後他自己也不能幸免,在這裏與同道親友永別!內心禁不住無限慨嘆、惋惜。我默默的問:「生命,你為何要有終點?」生命沒有回答。我只感到一片沉寂,帶着困惑的心離開殯儀館,在回家途中,我又暗自對生命說:「生命阿,你真可愛,活着眞是可貴!願我能效法良牧善用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