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 期(1987 年 8 月 30 日)
◎ 特稿 ◎ 郭佩荷
編按:本文為作者在今年七月五日,參加突破中心舉辦之講座的現場紀錄。該講座由張曉風主講,題目為:「我的信仰與創作」。
聖經上說:「當用詩章、頌詞、靈歌·彼此對說、口唱心和的讚美主。」自古以來便有不少藝術家及文學家,用他們的作品來表達造物主的偉大。在這二十年來張曉風便成為基督
徒作家中的表表者。
從小學被迫寫日記開始,到後來為稿費所吸引,今天的張曉風,喜歡寫什麼便寫什麽;因她自大學時代已决定不再為金錢而寫作。這個成功的基督徒作家,坦然說寫作與宗教經驗實際是同一的。
日本作家白川廚村曾說:「文學是苦悶的象徵。」打從年幼開始,張曉風便常覺得人生有很多苦悶的現象,而這些鬱悶有時候只可意會而不能言傳。難道文學不可以寫「快樂」嗎?寫快樂,那麼快樂又是什麽東西?現代人無疑是苦悶的。張曉風開始寫作的時候,正值她剛成為基督徒之時,她一直在想:「為什麽別人可以快樂,而我不可以?
信仰的根源
小時候的張曉風很喜愛「月兒彎彎照九州」這首歌,這歌曲訴說一位划船的少女,把自己的青春掉在水裏。當問及長輩時,他們都只說:「青春在流水,全部都是浪費。」小小的曉風有這個問題,却不同意別人的意見,根本沒有人解答浪費與否的問題。長大後,她才發現沒有什麽事不是浪費青春的,縱使一個人能得到崇高的榮譽,但失去的却是永遠喚不回來的。歌德筆下的浮士德,在晚年的一個復活節,聽到兒童的歌聲,才發覺自己把一生浪費在學問上,為了得回靑春,不惜與魔鬼簽約。其實,所有人的靑春都是在無可奈何中消失,永不能回頭。這個對人生的信念,便成為張曉風寫作及信仰的源頭。
曉風把信仰及創作連在一起的另一原因是:她曾經歷躲不開、又必須面對的困境。曉風生於戰亂時代,小時候並不如意。由於戰爭的關係,他們舉家從中國大陸遷至台灣她
·在南京逃難時,她不能携帶寶貝盒親手搜集的蟬殼。到台灣後,與一大羣親戚同住,她深體會到最愛的不能帶走,不喜歡的却要一同生活。不如意似乎成為她必須思考的問題,也是她成為基督徒的原因。
另一方面,曉風對神秘及未知的事物充滿好奇。記得逃難經過柳州時,曉風的母親曾到廟中求簽,當時她懷疑:「眞有神靈存在嗎?神靈又是否可以在戰爭分隔的時代,解决世界上人類不能解决的問題?」曉風的祖母也是十分迷信的,甚至會認為一個麵粉捏造的小玩偶會帶來惡運。曉風一直對死亡都抱着好奇與恐懼的心情,而寫作及宗教均帮助她去了解不可知的事情。
宋代蘇軾曾說:「壞壁無由見舊題。」什麼才是永恒?寫作、藝術、宗教等是永恒嗎?攝影機、寫作、印刷,只不過是紀錄。而紀錄也只是當時現場的延長,而延長又怎是永恒呢?基於對永恒的嚮往,曉風走上創作之路。將現象延長其實是十分動人的。人類用文字把一切事物紀錄下來,嘗試把記憶、感動、及生活經歷等延長。宗教則是更大的延長,能把現在及未來連成一線。曉風說「對寫作有興趣的人,都是想把人生延長。」
曉風從事寫作的另一原因,是因對規格事物的反感。生活在規矩之中是比較容易的,但同時會使我們忘記應怎樣生活。寫作人的痛苦,便是在守規矩的社會中,沒辦法把自己放進去。這又牽涉作家的社會責任.曉風坦白說,在適當的時候,會遠離社會,接觸大自然,以求恢復疲累的身心。
前述的種種,均可歸納於不美滿的童年。海明威曾說,他之所以寫作,皆因有不快樂的童年。由於童年的問題,曉風一直思想,一直尋找答案,漸漸便變成她寫作的動力。從小孩子身上,也可以看出基本的人性問題。看似純真的小孩子,其實自我中心極重。從這基本的地方看人性,成為曉風寫作的根源。
寫作的題材
曉風說,作為一個基督徒作家,佔了很大的好處,首先是比較善於體貼及認同別人的感覺。有一個寡婦,以出租閣樓維生,而偏有一名活躍過人的小孩住在閣樓,整日蹦蹦跳跳。開始時她仍會自怨自艾說交上惡運當她成為基督徒後,她反而感謝上帝賜下這名可愛、健康的小寶寶。由這個故事看出任何事實都沒有改變,只是寡婦的心態改變了。寫作最重要的是看到別人的感覺,特別是這一代的年輕人。曉風又提到,看人是一件很好的娛樂,每一個人都是那麼的不同;那麼的可愛。
此外,一個基督徒作家,敢於有自己的寫作方式,不會太在乎金錢,現代有很多人為了討好別人而將風格降低。信仰,確實使一個寫作的人能夠比較有標準。
聖經文學中比喻象徵的手法,非常接近中國人的表達方式。有一位學者會說:「中國人的情感在心中,而猶太人的情感在腸中」猶太人喜歡用實際的東西,而棄用抽象的觀念,中國人也是這樣:兄弟是手足、好朋友是心腹、好帮手就是左右手。聖經就是這條路線,聖經文學與中國文學很相似,這給曉風創作很大的啓示。她說,不論寫作及說話,都不能用抽象的概念,特別對小孩子尤甚。
信仰的另一助力是:深入人性而非表象在神聖的人中,看到很可怕的現象,而在可怕的人中,同時有神聖的表現。信仰帮助我們深入去看,其實人生每個話題——生、老、病、死、愛、恨、怨⋯⋯都被人寫遍了。但是人實在是一個太大的現象,很多問題仍未解决,到如今,我們仍不知什麽是生、什麽是死、還是有廣泛的範圍可以深入的寫。生活範圍狹窄,似乎是基督徒作家的缺點,生活體驗不足,作品也會大打折扣。當然,接觸面廣泛也不一定有很好的作品;接觸面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接觸點是否深入。一個平凡的人,一處平凡的地方,也有很豐富的資源。
當看法與別人不一樣時,便成為曉風信仰及創作的衝突,這些小衝突却不會構成寫作的阻碍。
曉風的作品,充滿快樂與溫馨,其實,最重要的是快樂的途徑,不滿意別人,才會有痛苦。總括來說,誠懇的態度及高明的技巧,是作品成功的兩大要素。
內容刊載於《基督教週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