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 期(1986 年 12 月 14 日)
◎ 特稿 ◎ 李志剛
一位基督徒若是在洗禮歸主後,而能夠在敎會勤守主日參與事奉已是可貴的;若是在敎會參與事奉,而又能一生不離開一個敎會,那更是難能可貴了。是以一個信徒能終生在敎會裏事奉,他(她)的事奉不但成了又眞又活的見證,並且也可以說是敎會歴史的一部份。禮賢會黃詩田長老不但一生在敎會裏事奉,上帝賜福給他享有九十一歲的高齡,從他的事奉中,總可以發現敎會在過往歲月所發生的事實和見證。
黃詩田長老一八九六年生於福建晉江,祖父淸泉公是泉州南街長老會長老;父親長興公及母親林氏均是敎會熱心基督徒,因父親早逝家貧,故十三歲來港謀生,初任商行學徒雜役,未幾因工作勤奮,爲人誠實,努力自修,十六歲卽升任賬房,至一九二。年返鄕與惠安王瑜珍小姐結婚,黃夫人係出敬虔之家,影响黃長老一生至鉅,婚後黃長老事業一帆風順,在二。年至三。年間經已先後在港開辦永興行、新華行、國華行,拓展上海,南洋各地貿易。黃長老雖然在商業上有所成就,但對上帝的篤信和敎會的事奉並無減,相反的,生意愈發達,對敎會的事奉愈發熱心。由於長老來港,初在西營盤第四街居住,有虔誠同鄕王少平帶領到般含道禮賢會聚會,是以一生在禮賢會事奉,曾任堂會主日學敎員、書記、司庫、司數、會計、創归各職,於一九三五年按立爲長老;在禮賢區會亦歷年出任司庫、副主席等職°先後鴛辦禮賢會灣仔堂;捐欵捐地興建禮賢會大埔堂;捐欵創辦紅勘堂。黃長老曾謂一九三八年間因日軍進攻厦門,有大批鄕親逃難香港,其中有不少是基督徒,黃長老伉儷特爲同鄕兄姊請求聯會借用薄扶林道基督敎墳場的馬合念堂暫作棲身之所,此外商借香港禮賢會堂,舉行主日崇拜及祈禱會,是以日後有港九閩南堂的創辦。黃長老對教會聯合事工極為重視,在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一年;一九四七至一九四九年間選任為華人基督聯會董事。黃長老對於神學敎育素表關注,常津助靑年攻讀神學,曾任香港神學院校董,捐欵興建「蒙恩樓」,此外對新加坡神學院亦有捐助。有關黃長老畢生事奉工作故難盡述其詳,而黃長老參加二0年至三。年代反對蓄婢會的工作,則更少爲人知聞,筆者從黃長老口述得知該會發展經過,黃長老可謂其時該會的得力份子,是以將該會的成立及黃長老的參與略爲簡述,以表個人對這位長者的悼念。
香港開埠以來,社會仍然保存着中國「蓄婢」的陋習,十九世紀末期及二十世紀初期,香港流行「妹仔」(卽婢女)的買賣,因此「妹仔」買賣而引起「虐婢」、「妓女」、「妾侍」等社會問題。一八九四年間已有兩位女宣敎士寫了「外邦奴隸與基督徒統治者」(Heathen Slavery and Christian Rulers)一書,揭示香港妹仔問題的嚴重性,但英國政府視「妹仔」是中國的傳統習慣,當作收養義女的一種制度。時至一九一七年有虐婢控訴案的發生,各西報指責政府漠視虐婢問題,適其時在港海軍副司令官希士路活(H. L. Haslewood)夫婦,本於信仰的熱心在西報反對華人蓄婢的陋習,輿論爲之震動。由於軍人例禁發表言論,希士路活副司令官隨後撤職調返英國。但希士路活夫婦返英後,仍不遺餘力反對香港蓄婢陋習,於是聯絡國會議員,聖公會兄弟協會(The Church of England Men's Society)及反奴隸協會(Anti Slavery Society),向英國理藩院(殖民事務部)質詢,在輿論上加壓力,使當時殖民大臣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至感爲難。此實因當時香港有不少商紳家中蓄有「妹仔」,港府爲要照顧這班有地位的人士,是以沒有立例禁止買賣「妹仔」。英廷迫於形勢,爲澄淸「妹仔」實情,於是飭令港府由定例局(今之立法局)詳細搜集民意,以便對國會議員答辯。香港定例局則由劉鑄伯、何澤生兩位議員負責進行,在一九一二年七月三十日假香港太平戲院召開羣衆大會,徵詢民意,是日出席約有三百餘人,敎會人士不少,爲香港開埠以來首次徴詢民意的羣衆大會。由於當時會議由議員把持,特將妹仔問題曲解、誤導聽衆,以「妹仔」問題是中國的習慣,中國尙無立例禁止,而「妹仔」與「奴」、「妓女」、「妾侍」並無關係。禮賢會王愛棠牧師有見此次會議歪曲事實,特於八月二日在大光報發表「蓄婢會議之否定原因」一文,隨後引起贊成與反對兩派意見的筆戰,報章輿論轟動一時。
各個敎會信徒反對蓄婢至爲激烈,於八月八日在中環楊少泉醫生醫務館召開籌組「反對蓄婢會」會議,大會分設主席、副主席、中文書記、英文書記、西文文贖、中文文犢、演講部等職務,於是各大敎會紛紛響應參與。計歷年熱心支持會務及担任董事有:楊少泉、黃茂林、李求恩牧師、張祝齡牧師、胡爾棟、麥梅生、翁挺生牧師、王愛棠牧師、鄭幹生、單寵生、周懷璋、顏君裕、安德臣、林護、黃錦安、馬應彪夫人、黃錦安、洪濤飛、霍靈健、吳天作、單德馨、鄭潤甫、楊玉仙、徐慕法、張寶樹、屈樂卿、何玉英、黃詩田、黃錦英、曹思晃夫人、黃憲昭、郭葵夫人、卓恩高、張文熙、馬六臣等牧師及信徒,故此可以說是信徒志願組合的團體。自發動以來,聯會,男靑年會,女靑年會,各堂各校均參與分發單張及演講宣傳工作。此外,並聯絡希士路治夫婦在英國大事宣傳,向理藩院施加壓力。於是在一九二二年四月十四日香港華民政務司發表禁婢示。但該條例因爲沒有「妹仔」註冊規定,在登記之時亦無相片根據,故可冒名頂替,是以名雖禁但實則未禁,「反對蓄婢會」繼「妹仔」不註册的弊端,至一九二九年才有「妹仔」註册的立例。有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蓄婢者多走法律,他們將蓄婢(買妹仔)改爲「育女」,以收養養女的形式去買賣「妹仔」,所以禁止蓄婢條例形同虛設。唯是「反對蓄婢會」有見此漏洞,故仍聯絡英國敎會機構,在英國報導香港「妹仔」情况,英廷迫於一九三六年特派「蓄婢調査團」來港調査,接見反對蓄婢會人士,聽取有關意見,其後將備忘呈報英國國會,終於在一九三八年頒佈育女註冊令,嚴禁蓄婢,自始消除「妹仔」陋習,而「反對蓄婢會」亦於同年舉行感恩會宣佈結束。
筆者所以認識「反對蓄婢會」的事工,緣起於八年前,黃詩田長老向我詳細說到這一個運動的經過。他曾將個人珍藏在玻璃盒的一本「反對蓄婢史略」借我影印硏究,並且借閱兩張反對蓄婢會的歷史照片,指示一九三。年各位値理的芳名。黃長老說到他加入反對蓄婢會,是在一次大病之後,因到利舞台參加培腰大會,而認識楊少泉牙醫,其後卽加入反對蓄婢會工作,自一九二九年出任値理及中文書記,以至該會結束。黃長老是當時最年靑的値理,但甚得人望。他曾將在中環開設的「新華行」作爲「妹仔」投訴站,凡有受虐或脫離家主的妹仔均可到新華行登記,黃長老登記後隨卽帮助「妹仔」解决問驾或交警署,或交保良局,或與家主接洽。有關登記詳情卽將中文紀錄轉交張寶樹(J. D. Bush)董事,由張寶樹譯爲英文刊登西報。黃長老認爲香港反對蓄婢會的成功,楊少泉、張寶樹、希士路活夫婦功勞最大。黃長老提及,自「反對蓄婢會」成立以後,亦曾上書孫總理、國民政府、廣東省府、縣府,呼籲實行禁止蓄婢,因此引起國內立例禁止。黃長老曾通函厦門許春草長老倡議反對蓄婢,其後許長老在一九二九年在厦門鼓浪嶼成立「中國婢女救拔團」。有關「中國婢女救拔團」之成立,筆者年來先後就敎蘇宗仁博士及許牧世敎授,均認爲確有其事°及至去年底獲許牧世牧師惠贈張聖才爲他先父所寫的一本傳記「許春草傳」,作者有專章論及許春草長老組織「中國婢女救拔團」的經過,但可惜沒有提及「救拔團」與香港反對蓄婢會的關係。事實所見,黃詩田長老對厦門的反蓄婢運動,確有倡導之功。
筆者自獲黃長老口述「反對蓄婢會」的過程,以及複印「反對蓄婢史略」一書後,對此論題亦詳加考究,廣爲捜羅,先後發表專文、論文,並在香港歷史博物館作專題演講,所以我個人對反蓄婢運動的研究都是受到黃長老的啓迪和影響。「妹仔」陋習影響香港社會關係重大,反蓄婢運動可說是香港二0年至三。年代一項「人權運動」;或說是一項「婦女運動」,基督徒本於信仰精神爲社會伸張正義,與有權位的紳商在法制上爭辯,最終改變政府法例,對社會作出重大的建樹。黃詩田長老是「反對蓄婢會」最後雕開世界的一位値理,是以當筆者體念他過往生平對敎會貢獻的時候,更思想到他是一位反對蓄婢運動的健將。再者,使我深深了解到敎會在過往的時代,確有一班熱心的兄姊,爲主的名在社會上作出美好的見證,進入社會而影響文化。
內容刊載於《基督教週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