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 期(1986 年 9 月 2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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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宗敎與敎化
本文的旨趣,是簡要說明儒敎和基督敎,雖同稱爲「敎」,却在形象上殊不一樣,然而在理論和理想上很可以融會貫通。在中國語文上也常有「三敎九流」之說;這三敎便是指儒、釋、道。然而當代西方一位哲學大師羅素(B. Russell),曾於二十年代到過中國講學旅行了半載,聲稱中國沒有宗敎,並羨慕中國因無宗敎,故幸能避免像西方那樣宗敎三十年戰爭,以及-連串敎會對科學的衝突和壓迫。的確,中國固有以傳統的儒敎,儘管普遍實行祭天祀祖,但絕不見有如基督敎那樣廣泛而又嚴密的敎會制度。儒家歴代的「士」人或高級知識分子,極不像西方敎會中的牧師、神甫和主敎等等專職系統。所以我國近代一位啓蒙大師梁啓超宣稱:儒敎之稱爲「敎」,實意味着「敎化」,而不是「宗敎」。
眞的,儒敎的祖師孔子,實無意以「敎主」自居。他無寧是一位曠古未有的大敎育家。我幼時初入家塾讀書,書房中前面一張大方桌,靠着牆的壁上,有紅紙寫明「至聖先師孔子的神位」的字樣。我便被帶到桌前,向着這神位,行了三跪九叩禮,由是開始誦讀四書五經。中國人一般通稱「孔夫子」,未嘗像西方普遍稱呼耶穌爲「救主」。孔子雖亦有志救世救民,但决意要從敎育渠道,推廣學問道德,切別是由本身的人格模範,表率羣倫,風紀四海,最好能從上位者如聖主賢君,「正一己以正百官,正百官冬正萬姓」,來達成「治國平天下」的目標。可是孔子並不曾具有如耶穌基督般「彌賽亞」的自覺,要救贖全人類,誕登天國。這樣,梁啓超就儒敎的主要功能,而正稱之爲「敎化」,以別於具不超自然性,乃至神秘氣氛的宗敎,不可謂非極表精闢的明辨與審思。
不過,宗敎原非樣板的,一律的。它特別因民族而千別萬殊。人類史上著名的兩大宗敎——基督敎和佛敎,便因以色列民族與印度民族的背景而大不相同。宗敎哲學家對宗敎所下的定義,亦不下數十種互相歧異。我們不能否定儒敎爲了富含中國民族性氣質,而說它不是宗敎。國人翻譯西語-ReHgion:爲「宗敎」,實甚貼切。「宗」字表示宗敎信仰,卽對超自然的神靈虔誠奉獻,乃至與其合一,卽英語稱作Mysticism(拙譯「神契」)°四福音中耶穌自稱「我在父中,父在我中」,「我與父原是一」,是典型的神契活動。中國書經堯興中有「宗於上帝」句。孔子亦嘗自稱:「予之椅久矣!」(論語,里仁篇)。孔子雖似無彌賽亞的自覺,然他每於身陷危急時撫膺自命「天生征於予」(仝,陽貨篇),又曰:「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仝,子四十篇)。不過,作爲敎育家與道徳家的孔子,不多工日常行爲上表現或習爲神秘的言行是了。
宗敎的主要因素,除「神契」之外,卽爲服務人羣。而這一因素則爲儒敎所特別側重。這緣故端由於歷代儒家的大師,都鑒於炎黃胃裔——他們的骨肉同胞處於水深火熱的苦難環境中,而興起不忍之心,乃挺身而出,力圖援救,正如以色列先知摩西,痛心同族大衆被埃及壓迫太甚,不能不籲求耶和華賜他力量,領導同胞出走至迦南美地。史載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論語中記載孔門當年討論堯舜禹三朝政權之過渡,有云:「堯曰:r咨!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
我們都知道禹治洪水八年,三過其門而不入。這種全國洪水的大挑戰大災難,正是堯傳位給舜時之所謂「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易經載:「湯武革命,順乎夭而應乎人」。可見湯武是爲了救民出水火,才訴諸革命之師。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都是儒敎的先驅。孔子之所以繼承這個「道統」,端由於他具悲天憫人之懐,周遊列國,席不服暖。孟子生當戰國之世,生民塗炭更爲慘不忍覩。雖然他們都未曾如耶穌之捨棄自己生命來作救贖行爲,但「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兩人實皆抱捨己之宏願,而獻身於民族人羣,不過只瀕於「殉道」的邊緣是了。孔子被稱爲「至聖」,孟子稱爲「亞聖」,都在表率羣倫,作了後代無數忠烈節義的模範。不過,就正常社會進步的軌程而論,用作育人才,樹之風蟹,化民成俗,推進時代歴史巨輪,是常經,而流血犧牲是變局。這是儒敎和基督敎的分野,也就是中國民族及文化背景下的產品。儒敎與基督敎之相異,只在重點與形式之不同而已。
二、聖言與誠,聖靈與心性
基督敎的理論基礎,一般稱爲「神學」°儒敎並無專門的神學——系統神學,聖經神學等等。儒敎言「天」處,每喜連繫於「人」,以明「天人合一」或「合德」之義。基督敎爲欲渲染「救贖」,故對亞當墮落的全人類之「罪」特加放大,而對耶和華照自己樣式創造的原人與聖若望所期望的「新人」。不甚重視'以致在人生哲學方面,與儒敎頗多出入。儒敎未嘗忽視「人心惟危」與「人欲」之可怕,但從敎育立場,則無寧强調人的光明方面及其潛能。原來儒敎的「儒」亦從「人的語根,而「天」字由「一」與「大」合成,表示「天」無非爲「一大」人格。新儒家(宋明理學時代」所極度重視的「中庸」一篇(朱子以後,列爲專書)劈頭宣稱「天命之謂性」,意味着人的本性原由天賦,不啻舊約創世紀耶和華按自己模式而淳人。中庸後半部則發揮——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第二十章)
兩句極爲淋漓盡致。今讓我先論「誠」與新約約翰福音第一章的聖言兩者不可以會通。
約翰福音,開宗明義寫着「太初有"Logos"」這個希臘專詞,最初由一猶太哲學家法老(Philon),到亞歷山菊利亞硏究希臘哲學,招取了來稱作介乎耶和華和人類之間的中保。公元一世紀使徒若望逕拿來稱號耶穌基督,俾得利便傳播福音給希羅文化社會。後來拉丁敎會中人則轉譯之為rerum,中國天主敎先輩漢譯之爲「聖言」。復原敎會漢譯聖經和合本則譯作「太初有道」。我曾作過幾篇文字論辨「聖言」與「道」在中國文義中之可相通。本文擬重再說明「聖言」何以得與聖子耶穌同義。舊約創世記首章神(天主)創造宇宙萬有時,每造一件事物,必稱道「好」,而在造出人的時候,更特別稱說「按照我們的樣式⋯⋯」。可見太初神卽與神的話語同時並在,並且神體不是一個位格。這就是後來拉丁敎父特土良(TiuhiHan)訂製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敎義之所由來。聖經漢譯家則不能不加一「聖」字於「言」字之上,免得原文與中文通常的言語混同,事實上,中國文字中的「言」,多半是指「言之有理」,不會用作「胡說八道」。特別那個由「言」與「成」兩字合成的「誠」字,恰恰寓有神聖言詞力意。曾受新儒家重視的一卷「中庸」,筆者當稱之相稱於若望寫作(Johannionwritings)°在該書的下半,主要便在討論「誠」的聖善性。茲錄數則如左: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自誠明謂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敎;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賛天地之化育,贊天地之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那具完全神人兩性的耶穌,便是「贊天地之化育」(創造萬有以至新天新地)而「與天地參」。特別這個「參」字,實與「三」字相同。基督敎的「聖靈」,對中國人是極不陌生的。中國人無不承認人無不具有良心。這是從前中國學子入書垫時首先必讀的「三字經」第一句:「人之初,性本善」;而其來源則肇自亞聖孟子之倡導。孟子與他同時或稍後的儒者,在易繫辭傳中寫道:「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成之者性也」。中庸主劈頭便寫明:「天命之謂性,專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敎」。孟子一書七篇,其中兩篇題作「盡心」上下。到了宋儒,大抵都並言心性。他們認「天地之性」與「天地之心」無別。程朱學派把「性」與「理」相稱並論。陸象山倡導「心學」,高呼「心卽理也,理卽心也」。他又說:
「東海有聖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此心同,此理同也;南海有⋯⋯北海有⋯⋯」
中國思想史上半部,原始儒家,主要討論心性,後半部,卽宋明理學的新儒家,大抵皆發揮「心」與「理」。這些都是中國的宇宙哲學。而「天」卽是中國哲學中的「本體」。但通俗說的「良心」實相稱於基督敎的「聖靈」。爲了中國儒家喜言「天人合一」,故「良心」亦每稱「天良」,以同例於「人性」卽「天性」,「人倫」卽「天倫」,「人道」卽「天道」。是則儒敎與基督敎之可融會貫通,亦可明白無遺了。
內容刊載於《基督教週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