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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耶教在中國無法推展?


第1149 期(1986 年 8 月 31 日)

◎ 特稿 ◎ 吳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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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中文大學哲學系主任劉述先敎授在《九十年代》雜誌第一九八期,發表了「由中國的觀點看基督敎」一文,作爲該雜誌的思潮探索。該文是劉敎授應天主敎神學家孔漢斯(Hans Kung)敎授所寫。

  據劉敎授自承其交「對耶敎的信息有相當坦誠的批評,孔氏不只不以爲忤,反而予以謬贊。」這點無疑是現代知識份子對討論問題應有的開放態度,是世界前途光明及可喜的一面。

  由於標題的吸引力甚高,相信頗能引起基督敎內外,特別是知識份子的關注及討論。比方何世明牧師就在《九十年代》一九九期,站在中國文化畫的地位,囘應述先敎授的大作,並在基督敎週報以特稿形式分兩期發表之。筆者雖爲崇基校牧,與劉敎授份屬同事,惟三年來仍未有緣與敎授相識(因他位屬新亞學院),實筆者之損失。蓋劉敎授學貫中西,對中國哲學思潮及基督敎神學了解相當之深。孔漢斯敎授獨具慧眼,遨得劉敎授執筆分析「由中國的觀點看基督敎,」不失爲適當的人選。他的批評及討論甚有見地及客觀,筆者極爲欣賞。

  惟其如此,筆者仍想就實際的層面去囘應述先敎授之文章,盼能收抛磚引玉之效。

  劉敎授全文的題旨是:「中國人自有其信仰,這樣的信仰與耶敎的信仰有很大差別,由此可以解釋中國大傳統的確對耶敎產生了一種排拒的力量。」分題包括(一)爲甚麽耶敎在中國無法推展?(二)只有信仰才能抗拒信仰;(三)神的「他在」與「內在」;(四)人的「原罪」與「性善」;否定「世界」與肯定「世界」;(五)最後是傳統的現代化趨勢。

  何世明牧師曾對述先敎授提出的論點分別予以詳盡的囘應,在此不再贅述。惟筆者所關心者爲論文的第一點,卽「爲甚麽耶敎在中國無法推展?」

  坦白的說,我不以崇基校牧的身份或護敎者的立場去關心此問題,而是站在一個敎會工作者的地位,關心由於中國固有文化對我國知識份子所做成的不良影响,以致他們在排拒基督敎時有意無意港在着不健康的成份,不夠客觀的成份。成爲我國進步的絆脚石。

排拒基督敎的理由

  首先,我得提出一些國人排拒基督敎的明顯理由,作爲我們敎會的一項自我檢討。比方:

  (一) 我們敎會宗派林立,神學見解互異,彼此分爲不同的陣營,甚至彼此不接納,不來往'常以獨擁眞理自居。這些惟我獨尊的行徑,與我國和平友愛的民族性已是大相違背。中國人民對在同一宗敎內彼此不和甚至敵視的態度,無疑是不贊同及感到討厭者。

  (二) 過去敎會一直接受西方差會的資助,故敎士、敎義、敎政及敎儀均聰命於西方差會。加上不少西方敎士有意無意間帶來殖民地思想及種族優越感,對我國文化中優良的成份如敬祖忠君等有時加以盲目的貶抑或排斥,致令素重氣節的中國人民,特別使上年紀的中國士大夫階級感到反感,父母不准其兒女加入敎會而致家庭破裂的例子實在不少。

  (三) 最不幸的是基督敎與西方帝國主義、資本主義的軍艦差不多同期到達中國,使敎會蒙上洋敎及文化侵略的惡名。讀過中國近代史的中國人而仍能作基督徒者,在一般國人眼中,那人要是沒有「骨氣」就是爲利所誘。難怪馬禮遜傳敎七年才能帶領荼高一人歸主,那時耶敎確是無法推展了。

  (四)隨着以上幾個因素,筆者發現可能是歴史的因素,國人對儒道的一切都好像不加思索地加以接受或認同;如符咒、問米、碟仙、風水、星相、掌相、命相、占卦等,自然地當爲中國文化一部份,更加以科學論據的支持。反之,敎會所傳的「信耶穌得永生,」或「天國近了,你們當悔改信福音,」等宣敎事工,被誠爲「講耶穌」,囉囉嘛沒有意義的行徑。

  除了景敎時期外,以上幾個事實也好,誤解也好,偏見也好,可能是耶敎未能有中國推展的一些外在因素。與述先敎授所指神的「他在」與「內在」;人的「原罪」與「性善」;否定「世界」與肯定「世界」等哲學或神學對比,可能沒有必然的關係。當然劉敎授是一位哲學家,立論自然不會流於表面及直接。

國人對基督敎之誤解

  然而,筆者最關心者,是國人對基督敎會存在的一些誤解,以致構成敎會在中國不易推展的月一些因素。比方:

  (一) 很多同胞仍以基督徒爲缺乏孝道,不要祖宗者。這也難怪,固中國敎會歷史就曾出現了禮儀及祭祖之爭。但時至今日,衆人都知十誡中對人的第一誡便是「孝敬父母」,且是第一條應許的誡命。日潮盛行的母親及父親飾亦由西方信徒所發起。敎會每年亦定有「思親主日」。今日香港新一代.不顧父母生死者,比比皆是。孝心全是個人生性的問題,恐怕與宗敎信仰沒有必然關係。

  (二) 五四運動以後,國人响往西方之科技,民主等,本來是件好事,但久而久之,國人將基督敎會也列入不夠科學的範圍內,與其他宗敎信仰相提並論。以爲凡宗敎信仰皆爲落後者。國人對西方著名大學如巴黎、牛津、劍橋、哈佛、耶魯、愛丁堡及普林斯頓等其前身均爲神學院,而神學又被稱爲科學之后(The Queen of Seience)似乎所知甚少。

  《科學與宗敎》的作者彼狄(R. Petit)曾將西方一三七名著名科學家的信仰生活加以分析,其中一二三名信有造物主;九名不關心;五名否認。

  《宗敎哲學》一書的作者劉易士(H. D. Lemis)在其大作第六章「宗敎與科學」中說明;「包括牛頓在內許多早期科學家,都是爲他們所從事的工作乃是爲了上帝的榮耀,决沒有要損壞宗敎信仰的意思。」

  西方科技的進步與他們相信人生超越絕大關係,亦卽與他們的宗敎信仰有絕大的關係。科學家深知自己的知識有限,理解力有限,而祈求上主的啓發與恩典的支持,因他們深信智慧,理性及意志均來自上帝。難怪愛迪生在硏究燈泡時雖經多次失敗終能成功。這些智力與智慧的超越或提升的例證,神恩典的施與在我國文化中甚爲陌生。

中國知識份子的枷鎖

  (三)說了一大堆,我認爲自己仍未入正題。因爲我所關心的是中國知識份子由於固有文化所負的無形枷鎖,對國家進步影响甚大。記得有一次與一位中國語文學系講師及一班同學討論生死問題。講師認爲在人人必有一死的威脅及恐懼下,最好的生存態度是哲學的探索,對此最好的哲學推理是莊子的學說,因他努力去尋求死的答案。他的特色是沒法去打破崇生惡死的傳統觀念;把人生看成一場大夢,生存的態度最好是逍逍遙遙,無所牽掛,與世無爭。又齊論的人不會去思考,只是渾渾噩噩地活着,當全世界的人都渾渾噩噩地活着的時候,我們之間就沒有聰明人,也沒有愚笨人,這個世界就只是一片渾渾噩噩,每個人都很滿足。

  至此,我禁不住問;「如此一來,我們面對西方科技及民生的進步,應是無話可說?」那位講師同意我的講法。這是筆者感到悲傷之處,影响我們最深的文化,竟是渾渾噩噩的文化。消極無爲的文化。難怪耶敎無法在中國推展,這是我國的不幸,面對我個四化的建設,我眞不寒而慄。

人本主義限制宗敎信仰

  拙作《在地若天的構想》第二章第二篇論「中國理想社會的追求」中曾提及我國墨子、孔孟等學說時曾提及以下幾點,茲節錄部份如下,祈能與各讀者共勉;

  「我國不乏關心社會狀况的學者及學說,但最大的困難却在社會的制度的不健全。病徵恐怕在於我國的人本主義或人助主義,以人爲中心的社會,必定單以人的方法去解决問題,是以必然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我國人本主義的學說,不知不覺地限制了我國宗敎信仰上最後主體的出現。嚴格來說是剝奪了個人信仰權利,以致比人本主義,人助主義更優的神本主義及神助主義,無法在我國出現,這點對我國人民及歷史甚不公平°我國人神平等的學說,祭祀分等的做法,大大地打擊了國人敬虔及善良的本性,限制了人性超越的可能及志氣。今日在現實的社會中,無人否定自我中心的害處。然而我國的哲學及信仰將人類尋求完善的可能性,局限於本心本性,以致我們「善性」及「四端」無法擴而充之。人本及人助主義月•一困難是拒神本、神助於千里,否定了恩典的觀念。站在基督敎神學的立場來說,這是人類可能有最大的損失。就是最消極的佛敎也看出這個危險,於主後一百五十年由佛祖弟子龍樹創立了大乘佛敎,推行晋渡衆生的恩典敎義。無疑我國文化優點很多,它是重理性尙倫理及道義的文化,國人對本國文化有强烈的自信。筆者總覺得我國文化,很像一個满有抱負的人,到中年仍無法實現他的抱負。在百思莫辯之餘,自覺若有所失。我國哲學與宗敎的難題可能與我們的神祇一樣,太人格化了。可能我們在重蹈巴別塔時代的覆轍,在建造沒有上帝的上帝國!」

  拙作「第五個現代化」亦曾指出,中國四化的先决條件是基督化,中國人民需要如西方人士恆常地爲國家元首及執政者祈福。需要對社會的慈惠,敎育、醫療及社會服務作自動自覺的奉獻,肯追求生命的超越,能堅定受苦及面對挫敗時的意志。人民有基督那服務及犧牲的精神。最後述先敎授提到「奶粉敎」,這五十年代的形容詞恐怕今日已不宜引用,我們祇要看看各敎會週刊的奉獻名單,便知香港基督徒每週自動的奉獻是不下三數拾萬,而這不是一星期,而是以每星期計算。

基督敎在中國的「推展」

  最後所謂「推展」亦應從不同的角度去看,比方:

  (一) 以幾個在中國有千多二千年影响的儒釋道與一近百年多才傳入中國的基督敎會相比是否合理,論敎友人數罷,敎會可提出敎友的總人數,其他宗敎也許不能。在許多學生入學的表格中,能塡寫自己是天主敎或基督敎的比其他要高出很多,因爲他們根本不知自己是儒、是釋或是道。

  (二) 論對社會國家貢獻,根據王治心先生在会中國基督敎史綱》一書中指出。據一九三四第的統計;當中國師任八脾試貯,開科恥士的時候,基督敎帶來了西洋敎育制度,用格致科學來訓練人才。當時在中國敎會大學便有十三所,學生五千七百十八名;醫學院三所,學生一百八十二名。男中學一百五十所,學生六千八百九十二名;初中一萬二千一百八十七名。女中學一百O二所;學生二千九百十九名.,初中六千八百九十名。其次高小九百五十六間;初小五千六百三十七間。數字還未包括天主敎在內。

  若論醫療及慈惠工作,敎會在中國的貢獻更不勝枚舉,不計天主敎在內,單基督敎會在國內醫院便有二百七十多間,其他孤兒院,獄瘋院,老人院等更不用說,難道這不是「推展」?它們都沒有貢獻及意義?

  (三) 香港敎會正爲她那中產階級的形像而担憂,正設法使敎會大衆化,這說明了敎會在香港中產階級中的影响;港大及中大基督徒學生包括天主敎在內是百份之三十左右。這比敎友在總人口百份之十要高。就我們的國父孫中山先生都是虔誠的基督徒,所謂耶敎在中國無法「推展」又從何說起?

  我們無需諱言中國信仰與基督敎信仰有不同的地方,但相同的地方亦屬不少。作爲中國基督徒的一份子,深信中國哲學對世界和平最大的貢獻應是對眞理有客觀的看法,不像西方堅持眞理祇有一個,遇紛爭時易走極端,中國哲學則不然,這也許是「一國兩制」的文化及哲學背景。筆者深望東西文化能相輔相成,對世界和平及進步提出貢獻。

  就國內政府而言,宗敎如不獲推展的話,政治及經濟因素大於一切,因爲沒有政府願將自己的國家變成第二個波蘭,就意識形態方面,國內政府已明言宗敎對國家人民有益;宗敎再不是人民的鴉片。國內政府要知道的是,當國家與宗敎的利益發生衝突時,人民站在那一邊。照筆者所知,基督敎在國內無法推展的說法現時是否定的。

內容刊載於《基督教週報》

1986年第1149期第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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