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教育中的讀書人

　　讀書當無分中外古今，各有各的味道與價値，不可輕此重彼。近日閱曾文正公家書，益增此信念之不謬。

　　「曾文正公家書」是寫給他的祖父母、父母、叔父母、諸弟和諸子的。內容包括談求學、功名、軍情、立身處世、待人接物、健康養身。無不委婉親切、眞摯動人。而說理暢達，談聖賢之道的話家常，樸實、中肯，能使人由衷接受。無瑰麗辭藻而賞心悅目，這更是文章的工力。

　　曾氏學養深厚，事功顯赫，文章感人，完全是建立在讀書的基礎上°因他曾爲文淵閣入閣校理，得窺「四庫全書」。他以一介書生，訂營制、練鄕勇，一如天生將才；他上疏言人才培養考察之方，國家財用不足之弊，又若三公之論道經邦。古人云「開卷有益」，讀了他的家書，審知文正公立己立人，立德立功，都由讀書積理而來。

　　先看看他向子弟論「勤儉」的話。他說：「家敗離不得個奢字，人敗離不得個佚字。」他要家中諸兒：須走路，不可坐轎；不許喚人取水添茶.，少睡多做.，拾柴收糞、插田蒔禾亦須一一爲之。要諸女學燒菜、竇飯、紡織、縫紐。他說：「勤者生動之氣，儉者收歛之氣，有此二氣家運斷無不興之理。」曾文正公祖述家規有八個字：「考寶早掃，書蔬魚猪。」

　　「生之者衆、食之者寡、自無匱乏。」現代人迷信科技，就於享樂，連做『天吃一天的升斗小民也不甘於布衣蔬食，而卯糧寅吃習以爲常。今日世界，大小國家、諸色人種，不論貧富賢愚，無不縱情追求滿足物慾，而眛於人慾無窮，物質有限。物的方面，自然生態橫遭破壞；人的方面，慾壑難塡紛爭迭起。而在一腦子狂想佔有享用，不擇手段的破壞爭奪之下，良知漸沒，美德漸喪，這難道符合造物主聖善的旨意嗎？若能領悟文正公「精神愈用則愈出，陽氣愈提則愈盛。每日作事愈多，則夜間臨睏愈快活」，並「盛時常作衰時想，花未全開月未圓」等話的道理，則勤儉惜福，便可永保生機。這叫我想起耶穌的話：「你們富足、飽足、喜笑之人有禍了。」

　　俗語說：「做事容易做人難」，曾丈正公的處世爲人從他與左宗棠的關係可以看出。當時左氏爲同僚，世稱「曾左」，雙方曾有衡突。左對他時作尖銳批評，他以「忍辱包羞、屈心抑志」對之，曾謂「剛柔互用，不可偏廢。趨事奉公則當强矯，爭名逐利則謙退。」曾氏剿太平軍有功，淸廷命其署兩江總督，節制四省,包括浙江。而曾公一再請辭，稱讚「左宗棠前在湖南贊助軍謀，兼顧數省，其才實可獨當一面。臣苟思慮所能到，才力所能及，必與左合謀，不分畛域，不必有節制之名。」淸廷對文正公之謙卑而#左，且力請賦與全權，嘉許之謂「有古大臣之風」。於是授左爲浙江巡撫。

　　關於讀書，文正公在家書中不止一次地吿諸弟，讀書應先立志：「有志則斷不敢爲下流」；其次要有識：「有識則知學問無盡，不敢以一得爲自足。」

　　至於讀書的方法，曾公舉出三點：是「恒」，二是「專」，三是「耐」。所謂「恒」，卽日日行之，養成習慣。文正公爲示諸弟以有恒，吿訴他們自己立了一張日課表，每日必讀書、讀史幾頁；必臨帖、鈔書幾頁；必以楷書記日記。他還常常在「家書」中自責無恒引以爲戒，以勉諸弟要有恒。所謂「專」，他說：「用功譬若掘井，與其多掘數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他又敎諸弟窮經必專一經，諸子百家當讀一人專集，此一集不讀完，斷不讀他集。至於「耐」字，文正公說得好：「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讀•，今年不通明年再讀。」

　　文正公在讀書時，曾擇古今先哲三十餘人的圖像，藏之家塾，非作偶像，乃爲子孫的模範。此法有助閱讀時的投入，如與古人晤對，目覩其容、耳聆其聲，且感受再高尙品格與寬宏襟懷。

　　容閥「西學東漸記」云：「曾文正公爲中國歷史上最著名人物，同輩莫不奉爲泰山北斗，其才大而謙，氣宏而凝，可謂完全之眞君子，而爲淸代第一流人物，亦舊敎育中之特產人物。」郭斌®補充其義說：「我國過去敎育目的，不在養成狹隘的專門人才，而在養成有高尙品格多方發展之完人。求之西方，以英國牛津劍橋兩大學之敎育理想與此最爲近似。曾交正公卽我國舊有敎育理想與制度下所產生最佳果實之一，故能才德俱備，文武兼資。有宗敎家之信仰，而無其迷妄；有道德家之篤實，而無其迂腐；有藝術家之文釆，而無其浮華；有哲學家之深思，而無其鑿空

　　有科學家之條理，而無其支離；有政治家之手腕，而無其權詐；有軍事家之韜略'而無其殘忍。西洋史上之人物中，造詣偏至者固甚多，然求一平均發展，道德文章事功三者之成就與文正相比者實不數數覯。而文正之在中國則雖甚偉大，要不過爲中國正統人物中之一。嗚呼！斯眞中國敎育之特色，中國文化之特色也。」容、郭二人受基督敎思想甚深，此處仍推崇曾氏，以古人未獲機會信主，但在許多方面仍足爲人師表。

　　文正公在致諸弟書中尙有幾句要語：「人不讀書則已，亦旣自名曰讀書人，則必從事於大學。大學之綱領有三：明德、新民、止於至善。皆我分內事也。若讀書不能體貼到身上去，謂此三項與我身毫不相涉，則讀書何用？」所謂「明德新民」乃發揮良知作新造的人。「止於至善」標準甚高，一如主訓之「作完全人。」我又體驗到大學上之綱領與保羅的「分別是非、作誠實無過的人」有異曲同工之妙。曾氏家書比之保羅書信雖有全然不同旨趣，但仍値得信徒們閱讀、思考、與學習。

內容刊載於《基督教週報》

1986年第1145期第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