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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山明牧師與福漢會


第3215 期(2026 年 4 月 5 日)

◎ 讀者投稿 ◎ 梁翠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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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山明牧師。

▲郭實獵牧師。

  近日在香港書店看見一部歷史著作(註),其中一章是有關福漢會(Chinese Union,又稱「漢會」)的成立及發展。 可惜作者林準祥博士在鋪陳這段歷史時,輕輕帶過當時歐洲教會對郭實獵(Rev. Karl Friedrich August Gutzlaff,1803-1851)和漢會做假的質疑,反而把這段歷史寫成是韓山明(Rev. Theodore Hamberg, 1819-1854)個人的不義行為,標籤他「一手打垮郭實獵對華人傳道的貢獻」。對這種歷史處理方式,我難以認同。

  雖然韓山明是《有關福漢會的報告》的作者,該書內容卻是集結多名西方傳教士質疑漢會聲稱在華傳教成果的證詞。不同差會的傳教士包括巴色會的黎力基、禮賢會的葉納清和羅存德、美南浸信會羅孝全、剛從德國來華的Carl Vogel、美北浸信會約翰生,以親身在香港及廣東內陸宣教時的所見所聞,否定郭實獵 1850年《愛漢者的中國報告》陳述的真確性。

  其中與郭實獵一起創立漢會的羅孝全證詞尤為重要,他指漢會在1844年初成立時,會員就是他、郭氏和他們的本地助手,所有願意受僱的人都獲得聘用,這安排是確保在未有真正轉化歸信者的情況下得到多人加入。這說法直接否定林博士的說法,指漢會最初的華人宣道者都是自資投靠郭實獵,沒有金錢回報。

  傳教士去過郭實獵宣稱已建立華人教會、有教堂恆常禮拜的地方,包括潮州、淡水、博羅以至尖沙咀,卻沒有看到任何基督徒和教堂。其中郭實獵聲稱尖沙咀有全村歸主的基督徒村落,村民拆除家中偶像,還派出代表去接受培訓。羅孝全卻作證自己曾多次與郭實獵去尖沙咀村,都吃閉門羹,不理解郭實獵所寫的基督徒村落是甚麼。他也在印刷商送來的福音書刊,發現韓牧之前做的標記,證實有漢會會員把應派發的書刊倒賣印刷商的惡行。韓牧與Vogel曾親自去尖沙咀村求證,同樣未見任何基督徒,所見房屋也有祖先牌位,與其他村落無異。

  黎力基作證他在潮州曾遍尋郭實獵報告提及的受浸羣體,卻找不到任何痕跡。後來一個當地人直認自己和兒子就是當年為三十人施洗的傳道,表示當年事情安排和現在不一樣:「若有人喜歡我們傳講的馬利亞和約瑟之類的故事,我們便會問他是否願意受洗,來潔淨自己的罪,他若同意,便給他行水禮,之後沒有進一步的教導。絕大部分受洗的人,從此不曾見過或聽聞過。」葉納清也作證表示自己認識幾個漢會會員,都是為了金錢而信主。除了一個有真正前往指定地方傳道,其餘都是留在家中,撰寫虛構的傳道日誌,所報告的信徒羣體都是幻想出來。

  傳教士的證詞清楚地刊印在報告附錄七,可惜林博士的書完全沒有提及,只把討論放在附錄三的漢會華人成員證詞,糾結於供詞的編排次序,指韓山明是故意把有品行問題的供詞放在前面來製造錯覺。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最後兩名傳道戴文光和曾福都承認曾在傳道日誌作假和欺騙郭實獵。其實,漢會成員品行不端並非打垮福漢會的主因,真正關鍵的是附錄七所揭露郭實獵與福漢會在歐洲向眾多中國宣教支持者所作的報告可能並非事實。

福漢會在歐洲建立的龐大支援網絡

  郭實獵當年在歐洲極負盛名,支持他不乏皇室權貴、學者及教會領袖。郭實獵在1850年歐洲之行, 遍及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荷蘭、比利時、法國、瑞士、德國、奧地利、匈牙利、波蘭、芬蘭、聖彼得堡、瑞典、丹麥、意大利、希臘等地,歷時十一個月。他在各地與支持者會面,呼籲歐洲人捐獻金錢和差派傳教士來華。他的演說充滿熱情,打動不少人即場回應,促成了超過100家中國傳教組織成立,可惜大部分只是名義上存在過,不久就在歷史消失。

  隨着郭實獵在歐洲的人氣愈隆,人們愈發希望查證他的宣教成果是否屬實。在他出發前,歐洲已有針對漢會成就的質疑。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檔案特藏有一本1849年在愛爾蘭出版的書籍,名為《中國基督教差會的進展》,收錄郭實獵及漢會祕書鄭啟耀在1848年9月至1849年2月26日寄去當時在愛爾蘭科克城負責代收捐獻的薛尼女士的多份報告。有見當時英國就漢會實況出現互相衝突的信息,薛尼不堪其擾,因此公開所有資料交由人們自行判斷。該書顯示除了薛尼,在英國尚有在倫敦、巴斯、沃特福德和貝爾法斯特的其餘六位替漢會收集捐款的人。他們期間總共收到333英鎊,其中270英鎊已寄送郭實獵和漢會。從該書刊登的捐款名單,可見郭實獵和漢會的宣教募捐已深入社會不同階層,有貴族、船長、軍官、牧師、也有主日學學生和牧師僕人。

  薛尼提供的報告採用書信形式,以親切的筆觸報告漢會的最新發展,每封信都交代華人傳道員某某領了多少錢,被差派去中國哪個省市和佈道經歷,當中夾雜有關地方的地理資料如位置、人口、種族、經濟狀況,但是重心始終是令人振奮的福音見證,例如在廣西有三十多個男女村民恆常聚會祈禱,奉獻銀錢支持事工;在河南有老道士慕道要認識真理;在福建有商人開放家宅作敬拜場地;在貴州有政府官員指派房子給基督徒聚會等等。這些漢會信件反映的是上帝福音在中國處處得勝,華人踴躍歸主,卻從沒有提過西方傳教士深入內陸後經常描述的苦難,諸如盜賊搶劫、航行水難、官府驅逐、村民詐騙恐嚇等。

  薛尼在該書總結當時漢會有1800名會員,包括100名傳道員,另外27名受僱於巴色會及禮賢會。又指漢會成員已成功進入中國所有十八個省份,將繼續把福音帶去日本、滿洲、越南、朝鮮、蒙古、西藏、老撾、柬埔寨等地區。漢會已經在廣東、廣西、山西、海南、江蘇、雲南、河北、河南等地建立了83個信徒羣體,最多的有60個信徒。類似的漢會宣傳報告當時在歐洲多國廣泛流傳,吹噓中國福音大門已經大開,唯一攔阻的只是人手和資金不足,無疑這些宣傳可以為郭實獵及漢會募捐到更多資金,甚至激發基督徒獻身中國,問題是用謊言來擴展天國是上帝所喜悅的嗎?

揭發福漢會流弊源於苦毒嫉妒?

  林博士認定《有關福漢會的報告》是韓山明聯合其他嫉妒郭實獵成就的傳教士,要拉垮漢會的陰謀。針對這樣的指控,不妨從倫敦大學亞非學院郭實獵檔案其他文件尋找答案,包括香港報人泰倫寫給前述郭實獵支持者薛尼的信,以及聖公會香港主教施美夫給郭實獵遺孀多娜的信,它們與漢會傳道員指控韓山明的信件放在同一檔案,有助澄清韓山明清譽,也否定嫉妒郭實獵功績的說法,可惜林博士未有採用這些史料。

  泰倫是香港報章《中國之友》編輯,他在1850年1月29日回應薛尼有關福漢會查詢,提到韓山明是一個富有經驗及見識的人,出色的中文語言學家,也是基督徒的模範,漢會能得到一個如此有能力的助理去處理事務,是上帝的眷顧。泰倫作為報業中人,消息靈通,又認識漢會華人傳道,若韓山明品格真的有問題,包括何八所指控的與戴文光妻子有道德不容的事,泰倫不可能為韓牧的基督徒品格作證。相反泰倫表示不少人會毫不猶豫地指證,郭實獵並非如他所宣稱那樣,動機也不常是恰當和合乎基督徒身分的。泰倫指郭實獵最大的缺點是在談話中裝出一副外交家的樣子,也不經意地摹仿中國人風格,以致他的說話並非經常可靠。天生心腸簡單和容易信人,往往未能作合適判斷。泰倫又確認漢會祕書長鄭啟耀並非虛構人物,不過指他並非能承擔祕書長職務的材料,應該只是寫下他人意見。言下之意,創作漢會報告另有其人。

  施美夫主教寫給郭實獵遺孀多娜的信,寫於1851年8月19日。他表示鑑於多娜上一封信威脅他不能說出任何有損郭實獵和漢會的言論,他已決定不會為漢會作任何行動。回應多娜指控德瑞傳教士對漢會的態度出於「苦毒嫉妒」,施美夫明確指出當前在中國的70個新教傳教士對漢會的意見是完全一致,這些傳教士在貧困艱苦環境中堅守崗位,謙卑等待上帝恩典和祝福,或許他們行事倉卒,為時過早,但是他難以相信這些人會讓苦毒嫉妒影響自己的判斷。

結語

  福漢會是中國第一家以華人傳道為基礎的基督教差會,它的歷史非常重要,目前學界使用的史料以差會外文檔案為多,我非常認同林博士所說,福漢會歷史尤其是華人傳道員的故事仍有許多空白需要填補。郭實獵及福漢會對基督教在中國廣傳的重要助力是客觀事實,無可質疑,至於當中運用的手段、個人行事動機恐怕永遠存在爭議,成為學術界停不了的研究題材。最後要補充,林博士指韓山明的屍體當年是運回家鄉安葬,跑馬地所見的墳墓是1900年後建造的空墳。其實,無論是差會紀錄、韓山明傳記、韓牧親人信函,參與遷墓的教徒見證,都顯示韓牧是在香港安葬。韓山明的墳墓曾在1975年因興建香港仔隧道而遷移,搬到1900年去世的韶波牧師附近,也許因為這個原因觸發林博士的聯想。(作者文責自負)

  (註)林準祥:《香港1851:華人宣道者的足跡》(香港: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