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十架浮木航向橘紅的海

　　那一年，基督教會光頭牧師的主日講道經常圍繞「撒但」；四姐弟翻聖經比賽搜索出現過「撒但」的經文，唯眷拿第一名。睜眼爸爸用大石頭砸碎一個完好的家，他驚醒：「是撒但幹的！」立刻握筆寫下：

　　「我們天上的爸爸，沒有困難是您不能解決的；撒但正在侵略我們的家，吞吃了我們地上的爸爸。您趕快向牠掉手榴彈為我們復仇！大爸爸求求您，用兇猛的火牆環繞我們，叫撒但不敢靠近……」他的字跡稚氣幼嫩，往後一生未改。

　　每思及此，怒海在琴鍵間猛烈奔騰，捲起激越的急板，挑戰手指的極限；學琴數年，指法從未如許靈活敏捷！才練幾天，十根指頭不聽使喚直闖撒但國大開殺戒，欲罷不能……麻亂不堪的思緒與急風暴雨的樂音廝殺得血肉模糊，唯眷撕開了心，一任裏頭的恨亂槍掃射！不一會，他彷彿進入聾子樂聖的世界，只聽見轟隆隆的噪音，直想引爆自殺炸彈跟撒但同歸於盡！身側聆聽的白臉瘦哥哥，在這駭浪驚濤的深黑洋海裏找回自己。

　　「像極即興演奏！是打從你內心噴出來的世界首演啊！」哥哥嘆服。「今日天空心情好，我們去跑步，走！」兩人隨即動身往附近的運動場去。

　　太陽慷慨地擴散熱能，一高一矮在四下無人的田徑場做過暖身運動，開始繞圈緩步跑；唯眷突來個百米衝剌，要跟某些記憶拉開距離。哥哥停步，凝望眼前似曾相識的身影，先前的急板扎着胸口，好痛！小眷忽而大腦缺氧撐不住，佝僂上身雙手抓緊膝蓋，氣喘吁吁停在烈焰下淌汗。

　　「你還好嗎？」哥哥立馬上前扶他坐下。

　　眼前煙靄迷離，唯眷的腦也漫天濃霧！哥哥給他一瓶礦泉水，他咕嚕一聲一飲而盡；兩人再慢跑幾圈，直到太陽玩躲貓貓才步回教堂。途經一戶灰褐色獨棟房舍，窗前有個白臉兒揮着手，白臉哥哥笑開顏回應他，得意忘形地比手畫腳；窗前人意會，不停咧嘴點頭。

　　「他是我哥哥，明天帶他到法國玩。」小眷恍然：這是一張唐寶寶的白臉蛋。

　　「他有你這弟弟，真幸福！」

　　「我有這哥哥才幸福！無論人生多麼不順遂，知道窗前有個人永遠惦念自己，跟成功與否無關。」不知怎的，小眷雙眼漲潮；煦煦和風揚起他輕薄的上衣，將潮水吹開滑過臉頰。

　　回到教堂，唯眷又到琴室，學白臉瘦哥哥閉目，讓十根指頭浸泡在平靜的海裏，想像水面有具十字木架；《古舊十架》歌譜在深處整裝待發，他抓住十架浮木，緩緩奏響沁滿橘紅霞光的夕照海景，斜陽無限駐留心間消散不去，直到有人推門而入：「你猜？我講故事比賽贏了一件你最喜歡的『鋼鐵人』T裇耶！」他才雙手離開琴鍵，從唯岸手裏接過小號T裇，笑出兩排白牙兒。「還有你最愛的瑞士蓮朱古力。」笑紋滿臉的哥哥將一片方形瑞士蓮放入弟弟口中。

　　「真的是瑞士蓮，真的！」小眷甜甜在心頭。（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