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基督教文化節」想起

　　基督教可以對中國文化有甚麼貢獻?這個問題不容易答。因為「中國文化」不是固定不變的體系，而是在不斷變動、發展中的。尤其是近百年來受西方文化的衝擊，更使中國人在經濟生活上，政治形態上，甚至在思想方式上，都起了很根本的變化。當然，我們由唐裝改穿西裝，由筷子而學會了用刀叉，於海外新一代來說，並無可惜、遺憾之處。但到了他們要接納美國女孩作媳婦，北美華僑的第二代硬不肯學寫中文字，我們又會感慨到文化的花果飄零。其實所謂「現代化」的過程，基本上就是「西化」的過程。問題是，至今歷史上還未真正出現過成功的「非西化」的現代化模式。然則，中國文化就是否應該隨着現代化的西方輪子而漸漸烟消雲散?而基督徒若要對中國文化作出貢獻，又要對怎麼的文化作出怎麽的貢獻?

　　首先，基督教不能單對古代的中國文化作出貢獻而已。誠然，研究「先秦的上帝觀與基督教的神是否有同異」之類的研究，當然有其價值。不過，它的價值恐怕只在於一種古典的文化哲學研究而已。對現代化中的中國人，根本就沒有現實意義，更遑論對現代化的中國作出本色化的貢獻。豈不見對這類題目最有興趣的人，主要是西方傳教士，或西方的宗教哲學系，而不是現代的中國人連國人自己也沒有興趣的題目，又何來「本色化」的功用?

　　但另一方面，却又不應因中國文化走向西方，而基督教就全以西化的姿態和方式出現。因為這裏蘊含着一個「將會」(woruId)與「應該」(should)的問題。按歷史的走向，似乎中國文化「將會」走向愈來愈西化的地步，若然如此下去，則終於所謂中國文化將會被西方文化所取代而湮滅。這是「將會」的現實情況。但中國文化「將會」如此，不一定等於中國文化的命運「應該」如此。但若說到「應該」的問題，就要問在傳統中國文化中是否存在着一些具有超時代、悠久價值的東西，是西方文化無法取代，在現代化過程中仍有存在價值的。筆者肯定是有的。其中包括了中國人生哲學中論及道德生命的修養和提昇的體驗和工夫(這個問題是沒有所謂「過去」和「太古老的，因為只要仍有人類，他們就仍要面對孔子所論及的人與人相處之道，孟子所觸及的良心，宋明儒者所體驗的修心養性工夫)，中國藝術、文字氣質所表現的洒脫、逍遙的境界(這正是現代化、機械化過程中最失落的一環)還有，中國文字的美感，以中文文法特有結構所表達的文學題材(詩、詞、曲)，也是無法以西文拼音字母或翻譯可以取代的。當然，還有一些仍富爭論性的領域，如中國的功夫、氣功和中國醫藥等，可能需要更多的研究才可下定論是否在現代化中應被淘汰但就以上所列已經足夠叫我們肯定中國文化不「應該」純粹被西方文化所取代了若是如此，我們基督教就應着力於上述獨特的領域中跟中國文化結合，甚至協助它們在現代化的衝擊下存留和發揚。這樣，我們一方面對中國文化現代化作出貢獻，又同時做到眞正本色化的工夫。

　　所以，我相信「基督教文化節」不但要強調基督教在近百年來「曾經」對中國作出過怎麼樣的貢獻，或介紹現代基督徒在文藝界的貢獻。而是要指出，這些人、這些工作如何將傳統中國文化中那具有悠久價值的東西注入現代化的社會文化之中，而顯出基督教對現代化中的中國文化之具體貢獻。

內容刊載於《基督教週報》

1988年第1261第1版

http://christianweekly.net/1988/19881023/1988102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