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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神學工作者的見證(之四)


第1184 期(1987 年 5 月 3 日)

◎ 論壇 ◎ 楊牧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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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現象是否表明中港雙方在處理信心解體的問題上,是有點把脈失誤和藥不對症?倘若政治問題是人的問題,而港人失掉信心不是本於將來會如何,而是基於昨日種種可怕的經驗,那麽今日一切政治諾言和政制改革又怎能重建人的信心?香港人並不怕吃苦,只是怕沒意義地吃苦,這是港人的創傷必須被醫治,他對明日的意義必須被重建的原因。但醫治創傷和重建意義都不是政治家能夠做或願意做的事,這對於必須留在香港的人來說,却是沒有更重要的事情了。

  於是我問:誰可以做?怎樣去做?是教會。醫治創傷與重建意義本來就是福音的功能,雖然可能不是現在教會所了解和傳講的福音內容。傳統的福音模式故然是太個人化,只重視靈魂得救,前衛的福音模式又太社會化,對抗鬥爭等行動未必對港人的恐懼有直接的帮助。以復和的角度來重新闡釋福音,就可能給予此時此地的香港人一個新的起點,包括醫治昔日的創傷來活在今天,和為了一個比自我更廣濶的目標來建立意義,勇敢地面對明日。要履行復和的職份,教會需要更新第十一章是從舊約的哀歌重新建立一們久被遺忘的,也是對今日香港極具適切性的屬靈傳統。當人身處患難與試煉中,舊有世界慢慢崩潰,而展望將來又前路茫茫,這種現實經驗與他的宗教應許是完全相違的,他便會陷於信仰與現實的掙扎,目的是要從信仰尋找出路,使他有勇氣地活下去,哀歌就是記錄了這種掙扎歷程的文體。經過詳細分析哀歌在聖經的地位,它的發展史,結構和形式後,我用了不少篇幅解釋哀歌的類別:整個信仰羣體受到傷害而發展的羣體哀歌;個人努力調和信仰與生命而發的個人哀歌;和緊抓着上帝與人民來懇求的中保哀歌-它們展示了幾個信仰的特性。第一、受傷害是生命的事實,它揭露了人性脆弱的本質。第二、應付創疤不是遮蓋,也不能用別人的經驗來纏裹,或藉否認上帝來逃避眞正的問題,這一切只會使昔日的創傷演變成為游離恐懼。第三、上帝不拒絕滿帶怨懟,不平,甚至憤怒的受傷者來到祂跟前,與祂力辯;却對那些藉崇拜禮儀來與祂疏遠,把祂拼於禮貌距離之外的人嚴加斥責。第四、透過對話關係來與上帝交手的他的創傷便能得到醫治,可以重組昔日的經驗來活於現在,包括個人的與羣體的。第五·當個人或羣體缺乏這種認識,蒙召的聖職人員就有責任放下一己的得失,在上帝與人之間建起一度橋樑,代表人民向上帝求恩惠又代表上帝向人傳遞希望的福音。第六、從傷痕可得醫治的角度來看,受傷就不全是失敗蒙羞的經驗,它可以是生命的轉捩點,把人從偏狹浮淺的上帝觀、世界觀及生命觀-提升至一更廣濶高遠的境界,而哀歌正是記錄了這種轉化過程的文體。最後我用了耶25的中保哀歌作例釋,說明在動洽時代作上帝僕人的意義。

  受傷者的反應

  最後一章是本於哀歌的屬靈模式來尋找教會更新之路。首先我們從舉哀人的內心世界看人怎樣從受傷害的昨日,掙扎到敢於面對明日的路程。共有三個階段:

  1.方向確定·這是凡事相信,也是信得太多的時期,直到苦難帶來的批判;

  2.方向迷失:是舊有世界崩潰,人帶着自己的創傷來到漸感陌生的上帝面前問為什麽的時候。苦難使人無言和孤獨,在上帝面前的申訴却是拒絕讓苦難沉澱成為絕望;他知道傳統的或別人的上帝觀是需要被一個活的及個人的上帝所取代,使他的行與經驗能被接合和承載;

  3.方向重尋·不是尋囘舊有的方向,因為當人處於方位迷失的末期正是他感到被傳統世界觀所欺騙;這時他知道生命不盡是善惡到頭終有報的,而是滿了不平、變幻和荒謬·人生能經過苦難的批判而不變得冷漠苦毒,是因為信仰能向人啓示一種新的實體,新的和諧和新的秩序;這種新的領會是一種恩賜,因此是意外的,也是能以他併發讚美的。

  要哀歌的新生力能落實在教會羣體上,作為上帝僕人的神職人員首先就要被醫治、被更新,這樣他或許會看見這城市這人民的真正需要,進而敢於去委身及承担。

  我們得承認,在動亂時代上帝的僕人是不容易的。從一方面說,處於方向迷失時代的社會,會刺激宗教事業異常的蓬勃·湧入教會的人不一定就等於是突然間飢渴慕義起來,他們是帶着自己受傷的經過·希望教會能給他們智慧去應付;因此從另一方面說,這種社會所提供特殊機會,也是教會一種非常的挑戰來,我們若錯認了湧入教會的人的動機,以至提供了不適切的答案,不久他們也會大批的離開教會,且可能是失望地,永不回頭地離去。怎樣了解社會的現況就變得十分重要了。

  簡單地介紹了幾個精神分析家對人遭受深重打擊之反應理論後,我們採用了富甘馬(D. Fulcomer)的四階段模式來解釋香港的反應:

  1.卽時情况:震驚;

  2.稍後情况:自我控制;

  3.過渡情况:嘗試錯誤(Trial and Errors);

  4.最後情况:重組與適應。我們沒困難指出八三年黑色九月是香港呈現第一期反應的癥候;或自那時起到聯合聲明日期為港人自我控制期;執筆時的八七年初可是進入香適應期呢?還是正處於嘗試錯誤期?我們有理由相信現時香港還是處於第三階段的反應,而重組適應期會遲至九十年前夕,起碼不會在基本法草議完成及香港政制改革有了基本規模之前出現。

  倘若參政與論政團體的活動是香港政治生活的重要指標之一,那麽大核事件可被解釋作是港人試探中方底線的一步,而八七年三月的公安修訂條例事件則是港人試探香港官方的行動,二者港人均大敗。而且都屬於嘗試錯誤的行為。具有同等震撼力的社政事件敢信會相繼發生,直到新的政制架構建立起來,港人找到自己的新身份和新角色為止換句話說,嘗試錯誤的結果可以是良性的-也自然可以是惡性的。倘若是後者,香港便會變成一個更不堪活的地方,是叫百分之九十不能走和不願走的港人更不堪活的地方。自九七問題興起後,香港有影響力的論政人士均只從經濟角度來介紹香港這地方,香港人就只成一隻經濟動物,他們企圖說服中方:港人是隻會下金蛋的鵝,連大丫灣那麽重要的事件,他們也只是說萬一出意外,香港就成了臭港,無人問津了。引申之,政制改革若不合港情,社會就會出現衰退甚至動亂;對於這種理論基礎,我早有懷疑,於是着手研究,並在書中介紹幾個社會動亂成因的理論模型。

  被誤解的港人

  原來馬克斯式的絕對經濟决定論,早為社會科學家揚棄,他們認為陷於赤貧的人數愈多,社會爆發動亂的機會率亦愈大,可惜近代暴亂史不能驗證它的結論。近代暴亂的發生,均在經濟剛開始改善時發生,不是在每下愈況的當兒。於是有相對剝損的理論·意思是工人工資在提高時,他們增加抵不過貧富差距所造成的挫敗感,不安及革命情緒於是便積聚起來。這個理論在近年的研究亦深受質疑,我列舉八六年發表的中期人口調查報告書的數據,配合近三年香港發生的大事,指出八六年正具備這理論所說的社會動亂的成因,但八六年並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香港會發生暴亂。最後我介詔一個新的理論模式,指出社會動亂的真正成因是政治性,而非經濟性;卽是當政府貪怠,無能,和欺壓百性,社會爆發動亂的可能性就大增·此理論是以法國自一八三〇到一九六〇及中國晚清自一七九六到一九一一的動亂史作根據;而菲律賓的政變是為一例。問題是香港有這種跡象嗎?倘若眞有這種趨勢,結果會怎樣?我們花得起失敗的代價嗎?想想立法局的表現就叫人不寒而慄。

  減少敵對的惡意,增加彼此的了解,無論怎樣都是好事來,也是教會可以做的事。但在教會可以履行這復和的職事之前,她本身一定要經過實際的更新才行,包括三方面。第一、牧養的更新:尋找新的屬靈模式,讓崇拜的羣體成為一個有個性却是整體的羣體;帮助教徒認識舊日的陽是可以被醫治,而人與上帝是乐透過對話的關係而建立個更直接更活潑的關係第二、崇拜的更新:指出上帝藉耶穌基督為人成就的救恩,是應該在崇拜内再度處'心地位,並透過更新崇拜的建議,經謝和讚美的實體。第三、你們羣體與的憂患;一個更新的崇拜羣體對社會的憂患是有不可分割的責任包括如何協助自己社區內的人去對付恐懼和重建意義等的建議。

  儘管本書是相當長,我却不以為它處理了很多問題;對許多爭論不休的政治和社會事件,我也拒絕扮演審判官的角色。由始至終只有一個問題是盤據於胸臆間,揮之不去那就是:這事件若循這個路線發展下去,對九七後不能走和不願走的人會留下怎樣的局面?我看事和分析可能有錯,問這問題的動機及努力却是仰不愧天,俯不詐人的。

  為此,我把本書獻給他們。

  【按:全文為《復和神學與教會更新》的序文,將於本年七月出版】


內容刊載於《基督教週報》

1987年第1184期第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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