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上了我的屋苑

2999 期(2022 年 2 月 13 日) ◎ 文藝版 ◎ 勒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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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住的大厦座落在郊野公園旁邊,窗戶西南向山。清早起來,常常映進眼簾的,是翠翠綠綠、層層叠叠、蔥蔥郁郁的樹海山坡。清風徐來,吹藍了天空,浮泛起幾片疏落的輕淡白雲,逍遙閒盪在嫩暖的陽光中,是綠色、藍色、白色的自然,是潔淨的色彩,抹去了鬧市的浮塵,令人心境曠達。皺蹙暗黑滿蓋烏雲的日子當然也會遇上,但畢竟不多。

  雖然說,香港的天氣漸漸已沒有了四季的分野,所住的屋苑,卻讓人清楚感知到季節的轉換。每年過了中秋,叢叢萬綠的樹林中,散發着漸趨乾涸的泥土青澀味道,山頭上忽然會發現幾棵傲然嶄露的洋紫荊樹,枝葉佈滿紫紅色的花瓣,由外向內卷曲,彷如一把羽扇,淡黃的花蕊悄悄地從花骨朵中鑽出,沁透清爽幽香,引來了許多帶有黑斑的黃色斑鳳蝶,御風而動,上下翻飛,加上雀鳥吱吱喳喳的鳴叫作為配樂,宛然就是一場優美蹁躚的立體舞蹈。

  這世界並不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

  雖然山崗上只有零星的開花樹,隨氣候不同時期的變化,她們卻從不偷懶,晃然前來接班:當中有白中夾紫的吊鐘花、粉紅色呈傘形的鐘花櫻桃、淡紫寬短的羊蹄甲……。香港這地方,除紅葉以外,可賞的花仍多着呢。當鮮紅奪目的鳳凰木驟然亮在你眼前,可知道盛夏已經來臨了。

  夏日的來臨是隆重而明確的,除慣常的季候鳥吱吱咕咕的山歌對唱,也惹來蟬蟲的挑戰媲美:拍翼振翅,發出鋪天蓋地、連綿不斷的唧唧嗄嗄的嘶噪聲,響徹深深的藍天。鳥叫蟲鳴,融合成環迴的交響大合奏!我有點疑惑,到底是誰擔任這場鳴奏曲的總指揮?

  那麼,居民會覺得煩擾嗎?不會。有別於香港其他大型屋邨,屋苑向來的成交流轉不高,鄰居都面熟多年,看來是捨不得這獨特的罕有風貌,喧鬧城市中的籚居。

  另一獨特之處,屋苑是填平一個水塘依山建成的,保留着原始的溪澗和引水道。夏天大雨時,潺潺流水,瞬間便從各引水道滙流成水花飛濺,嘩啦嘩啦激盪澎湃的急流,奔騰咆哮,彷如轟轟的瀑布就在你面前,響聲震動籠罩整個屋苑。

  數年前這度「瀑布」就出了事故。一個路過的維修工人為拯救兩個在引水道貪玩嬉水的小童,最終反被突然瀑漲的狂流沖走,兩天後才在水道出口的海面找到他的屍體。

  悲慘事件並未嚇怕屋苑中的一名怪漢子。在破曉的清晨,他慣常弄上一塊木板,放在引水道的水閘前,讓水流積聚成窪氹,逆流暢泳其中。十年如一日,他捨屋苑的泳池而樂於活水窪澤,想必是更享受較自由的一片天地。

  唯有用心相處,才會愛上甚至迷戀上一個地方。

  近月沒有再看見那怪漢子鄰居在引水道暢泳,聽管理員說,他是因這地方的一些變化,已全家移民到倫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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